身为一个大学教授，我经常接获由教务处转发来自高中的需求，希望大学教授能够协助高中生进行推荐入学的「模拟面试」。坦白说，我认为这是行之好几年，却又极度怪异的需求。然而因为许多大学担心受到少子化冲击，选填与报到人数降低，所以对于高中端的这类需求通常也就积极配合。因此，就算高中端缺乏经费提供大学教授合理的费用也无所谓。
然而这类模拟面试所呈现的问题是什么？我认为可区分为：
- 模拟面试的必要性；
- 高中资源在校际间的巨大落差；
- 高中端（包含学生、家长、校方）对大学端的不理解，以及；
- 如何降低高中与大学之间的认知鸿沟。
本文便将就这几方面进行讨论。
模拟面试的必要性
有些老师与家长告诉我，「就是要事前模拟练习一下才不会紧张啊」。但是，请问我们有听说过任何求职者在到某家公司面试之前，请该公司的主管协助练习以免紧张的吗？就好比你想到台积电上班，然后请联电主管来帮你练习面试，不觉得有一点荒唐吗？
我不知道模拟面试这种点子究竟是谁先想出来、从那一个高中先开始，或是为什么会有那么多所谓的升学专家和补习班介入此事。就一位大学教授的观点来说，我认为这是非常不可思议的。为什么？因为你永远不可能知道面试的时候大学教授会问些什么，因此你不能事前得知什么样的答案可以搭配什么样的问题。这种「事事需要标准答案才会安心」还有「怕输」的心态正是教育改革推动的阻力。
假设有一个系所的面试问题有「题库」，学生在经过练习以后居然猜对题了，那究竟是表示「练习真的有用」还是「这个系所缺乏创意没什么好唸的」？
此外，有些名嘴不知道是基于道听涂说还是替朋友的小孩出口恶气，曾经为文批评大学教授在面试时的问题「天马行空」。这是怎么回事？
我的确认为面试时应该避免「记忆性」、「找碴」、「爸妈没钱学不到」以及「要学生揣摩上意」的问题。然而许多在面试现场出现的提问，其实都是高度基本的问题。什么叫高度基本？也就是评估「观察」、「提问」、「专业议题探索」、「实际经验」与「逻辑推理」的能力。而我也记得这些能力都是高中所宣称的教育目标。那么，如果学生在唸了三年高中后无法证明自己拥有这些能力，那「模拟面试」就能马上带出这些能力吗？
高中资源在校际之间的巨大落差
假设我们认为模拟面试是有必要的，那么请问高中端真有资源能在这个时候请大学教授去上课、演讲或参与模拟吗？有些高中与大学之间并没有任何策略合作关系，家长会的财力不是那么雄厚，也甚少执行地方政府或中央级的相关计画，因此能够动用的经费就十分有限。
假设一个学生的模拟面试需要15分钟，一小时4个人，一个早上有16位同学参加。那么光是依据地区行政单位的规范，专家学者出席的费用为一小时2,500元（讲师为2,000元）计算，加上往返的交通费（假设是250元／趟），那么一个早上的面试费用至少就要花上10,500元。
有些「家长财力」雄厚的高中会加送办手礼，甚至还有奖状和锦旗以示感谢，但也有些高中经费拮据，连一点钱都挤不出来，整场费用至多只出得起1,600元（交通自理）的价码。假设模拟面试真的是有必要的，而经费的确会影响大学教授花时间参与此事的意愿，那么这种经费资源上的落差难道不会加剧城乡的鸿沟？难道不会剥夺偏乡学生的就学机会？这是我相当在意的与不解的。
高中端对大学的不理解
曾经在某个大学卓越教学的成果分享场合上，有高中老师对我说：「请你们大学端说清楚你们要什么证明，我们就可以依你们的要求开给你」。我听到这句话时觉得这误解也太大了，学生应该自证自己的本事，他为什么需要证明。我甚至还看过拿着「游泳50公尺不换气的证明」来面试本系的学生。
高中端为甚么对大学的选才有这么多的误解呢？光是为了这点我大概就可以写本厚厚的书来谈。根据我参与模拟面试的观察，我看到的现象大致上可归纳如下几点：
- 学生普遍对想要申请面谈的大学科系一无所知，甚至充满误解。
就好比学生认为自己想念光电系的原因是「可以直接去台积电上班」，认为「物理系都是做纯科学和产业没有关系」。想念社会系的原因是「看到绿蟢龟的鼻孔被吸管插爆很可怜」，却不知道社会科学在环保运动上可扮演的角色。那样的天真一遇到口试委员就会被当作「搞不清楚状况」。
- 谎称自己对学校与科系的热爱。
好几位学生向我坦诚，「其实就只是分数到了，挑一个可以填的科系，再想像如何为了申请这个系来美化自己的履历」。这也就是为什么我们经常在学生资料中看见那些对校园景观的莫名赞美。请问一个学校的景色美不美究竟和适不适合唸一个系有什么关系？
- 在整份资料中找不到任何与科系专业有关的段落。有太多学生在资料中大谈自己的家庭背景与个性如何好相处，然后就直接跳接他热爱某某科系。但是在资料中看不到任何相关的部份，这是非常难取信于口试委员的。
- 对人生的美满想像与科系专业无关。
有些学生对人生的期待就是赚大钱孝顺父母，我认为这样的期待很平实，但是我却看不出赚大钱与申请特定科系之间的关联性。毕竟不是每一个科系都直接面对一个现存产业，就算与产业直接连结的科系也未必能够走在产业的前面。
- 缺乏自我探索却累积一堆莫名的活动体验。
我看了这么多年的高中生面试以及模拟面试资料之后，我发现绝大多数的高中生会制式的参加由学校安排的诸多活动。不是「净滩」、「当医院志工」、「给独居老人送点心」要不然就是「参加饥饿三十」。扣掉这些集体活动以后，他的人生仍然是零，没有任何自我探索与自己想做的事。
有学生在参加完饥饿三十的活动以后说到「最后还有艺人表演，我觉得很开心很有意义」。并不忘附上「与同学的自拍」来显示自己参加过校外活动。贫穷原来可以被当成升学工具与演唱会来体验，这不是很荒谬吗？
- 学习计画都在堆叠证书与分数。
最近高中生的学习计画时兴要分为「短中长期」。结果也没人说清楚什么叫短、中与长期。写来写去几乎都是「多益想要考几分」、「要修很多课」、「考很多证照」，还有「学C语言」（有小学生已经在学Python）。
当我问这些学生「那请问这些能力被组合起来以后能够解读与解决什么议题」？结果几乎没有学生可以答出来。如果学习的目的不能解决问题，那为什么要走这一遭呢？
- 附件一大堆都与专业兴趣无关。
我知道有些老师喜欢看厚厚的资料，所以有些高中端的师生就误以为资料厚表示「很丰富」，我看了十几年的资料以后，我发现多数资料都没有意义。不是「与同学自拍」就是「意义不明的照片」（例如拍一盆花显示自己热爱植物）。但真正应该被当成附件来呈现专业学习经验的（例如日常的写作、实验报告，甚至是网志）却付之阙如。
- 喜欢用红色、粗体和加底线来提示重点。
我一向认为这非常糟糕。不知道究竟是那个高中还是升学专家发明的。假设我们要教学生一些进入职场的能力，那么这种「自以为很细心帮你画重点」的履历就是最扣分的，而且这还会显得指导老师根本对现实职场缺乏了解。一份的好的履历最重要的是结构与内容，而不是无聊的美编，更不是用红笔画重点。更糟的是，很多学生用红笔标示的重点都不是重点，例如「本人合群好相处」或「我的家庭小康」。
由于以上这些问题普遍存在于多数高中生的申请资料与临场表现，我认为这必然是因为高中端对大学教育有极多的不理解。这不但会误导高中教育方针，也会造成大学无才可选的窘境。
如何降低高中与大学之间的认知鸿沟？
这也是一个可以写好几本书的大议题。我在好几篇专栏文章中都提到，高中与大学教育之间的巨大鸿沟已经相当严重，而这样的落差使得培养国民基本素养与前端知识及技术研发同时受阻。
不管108课纲是否实施，我认为高中端的教学现况对于构成与探索人生，以及面对这个世界所需要的知识、技术、文化与政策所知太有限。如果我身为老师，对于世界正在怎么走，知识与技术发展到什么程度无法掌握、也毫不关心，那么自己又该如何理解现今与未来社会，以及各种知识学门与大学科系分工合作的关系？甚至给与学生合适的建议？
好比说我对经济发展一无所知，为什么会有热钱涌入？为何投资人会看好某个产业，会赚到钱的究竟是上中下游的什么部份？哪些部份是台湾的优势？哪些部份可能走入谷底？哪些产业所需技术一定要大学以上程度才能研发？哪些议题与高中的教学又有什么关联？如果高中端的教育对这样的关联性一无所知，那么只靠所谓的「大学科系学群」或是「找几个大学教授来介绍科系」根本是不足的，因为科系学群的概念根本无法追上凡事「得跨领域解决」的年代，而时间极为有限的科系介绍，事实上也未必能让学生因此摸清状况。
在此，我高度建议高中的跨科教学要能有效落实，行政、主计与非专业势力对高中教学发展的干扰应该要降到最低，如此一来高中老师才有余裕持续学习，并了解这个世界的运作。如果连高中老师自己都缺乏这些了解，甚至缺乏探索与学习的经验，那我们又如何期待108课纲的执行能够发挥理想的推进作用？
回到模拟面试的问题，一次的模拟面试真的就能解决以上的问题，让学生瞬间秒懂并改善准备方向吗？这显然是不能的。有些学生的根本困境在于心理素质。尤其是某些从小到大都被当成成绩很好的高材生，一遇到没有事前练习过也不知道标准答案的问题就开始掉眼泪，一遇到一点点的怀疑与诘问就觉得天要塌下来。
这种因为从小被过度呵护，只求分数好看与竞赛成绩而忽视眼前人生风景的学生，就算进了大学，也很难有良好的学习表现。但那些因为学校资源不足或家长期待不高而根本没有机会了解门道的高中生呢？是不是就注定矮人一截、失去竞争力了呢？我认为这才是最需要被关注的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