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要打遊戲？」
來採訪的記者朋友睜大了眼，他太難想象了，「那會不會影響工作？」，他追問道。
其實我經常遇到這樣的反應，平時，我不大愛說這點。因為很難給不玩遊戲的人講清楚，這其中的樂趣，也很難讓他們明白，遊戲不只是小孩子玩的，更不是厭學孩子的專利。遊戲很長時間都被污名化了。
我不講，是因為說來話長。
我最早接觸的電子遊戲，還在1987年。那時我高二，一個假期都泡在隔壁大學的計算機機房裡。這其中的緣由，我在《食光機・通往成人世界的那個暑假》里已經講了。
那時我們所用的電腦顯示，還是單色的，運算更是費時。好在假期的機房人少，一個人同時開上兩三台機用，也沒問題。
我在機房裡測試我編的程序，一個程序開始運算，往往要花好一陣時間。這空檔我就開始玩其它的電腦。
我在電腦里找到一款下棋的遊戲。橫豎各八格，黑白兩種棋子。這是一款我沒見過的棋，也沒有遊戲說明。上面僅有的幾個文字顯示，還是日文的。
我試著跟電腦對弈。因為完全不知規則，幾手就被敗下陣來。
我靈機一動，便在兩台電腦上，同時運行這個軟體，只是一個先手，一個後手。我把它們的招數相對照搬。這樣，兩台電腦便廝殺得難解難分，這個過程中，我很快掌握了其中的竅門，知道怎麼下這種棋了。
一年後，開始流行西德尼・謝爾頓的小說。我讀到《假如明天來臨》里，女主角設計挑戰世界兩大象棋高手，我頓時就想到，這不就是我讓兩台電腦互相下棋的法子嗎。
這套棋我當時下得不錯，跟電腦能拼上好一陣。電腦的這個軟體按難易程度，分了三個檔次。簡單級的我完全能勝過電腦，困難級的，勝率渺茫，極偶然才能取勝，只有中間檔，我和電腦棋力相當。
好多年後，我才知道，這款棋叫黑白棋，又叫反棋，奧賽羅棋，蘋果棋，起源於英國，后因被日本帶入電腦，而影響擴大。
黑白棋，又叫翻轉棋（Reversi）、蘋果棋或奧賽羅棋（Othello）它叫「黑白棋」，當然是因為黑白兩色。叫「反棋」也簡單，因為同色的兩子中間相夾的另一色的棋子，反轉成同色的。叫「奧賽羅棋」，取意莎翁名劇，因為黑白兩色子，互相爭鬥翻轉。叫「蘋果棋」，是因為它曾是80年代蘋果電腦里的遊戲。
在那個年齡，我不單玩遊戲，玩著玩著，就想著做遊戲。
那時街上有一種測身高與體重的機器，測出來，會列印一個小紙條給你，說你的很像某某明星，比如周潤發，比如趙雅芝，又說這樣的性格命運如何如何。好多同學很迷信這個，常去街上測。我跟他們說，那是假的，他們不信。
我便想著，可以做一個電腦遊戲，輸入名字和生日，便得出一大堆「性格命運」的結果，絕對可以把同學們唬得一愣一愣。
這個遊戲我寫了一部分，最後放棄了，因為需要建的資料庫太大，不單錄入困難，加上程序，估計會超出5寸軟盤的貯存量。
軟盤家族在八十年代，我們使用計算機的時候，都離不開軟盤。計算機是公共的，自己所需要的數據和文件、小程序，都貯存在隨身攜帶的磁碟上。5寸軟盤真是「軟盤」，它像一個黑色的方信封，比信封也硬不了多少。理論上的容量也才1兆多，實際運用的時候，遠遠不夠。
1988年的時候，我到一家研究所工作。其間狀況，可見《食光機・1980年代，我給飛機寫程序》。
那時，每夜都和同事們呆在研究所里，干手上的設計活。幹活的間隙，當然是玩電腦。那時，我們已經有一台彩色顯示的電腦了，「286」電腦，但所長對這台電腦寶貝得不行。還記得，這台電腦買回來，由所長開機，全研究室的人都屏息靜氣地，看著，開機顯示的圖案慢慢出現。是彩色的！畫面好清晰！大家驚嘆。
當然我們知道，這台電腦太金貴了，我們還是玩普通的單色顯示的PC機。
在那個年代，外面已經有「街機」了，很多年輕人都喜歡玩「魂斗羅」、「超級瑪莉」等等，但我們這一小群「宅男宅女」，更喜歡在電腦面前，用鍵盤娛樂。
有網友問「早期286X都跑什N[頡保上圖為部分回答電腦里的遊戲，比如飛機射擊，「吃豆人」，「俄羅斯方塊」，並不太吸引我們，我們辦公室的娛樂，主要是工作結束后，男同事玩「警察抓小偷」和「英雄救美」的遊戲。而我圍觀他們遊戲。
用鍵盤操縱主人公在屏幕上，跳上跳下，過五關斬六將。那時遊戲還沒有什麼攻略可以參考，全憑經驗累積。玩的人得生生把畫面里的關卡背住，熟練到可以提前反應，什麼時候起跳，什麼時候蹲下。
《空手道》（英語：Karateka，又譯作「決戰富士山」或「英雄救美」）
大魔頭抓住了公主，玩者要打敗大魔頭及其手下，救得美人歸就這樣，要玩通關還是很難。如果誰打到最後關卡，全辦公室的同事都會圍觀。「英雄救美」打到最後，主人公打倒大BOSS，被困的美人就會衝過來，親吻主人公一下。當然，那時候的畫質是非常簡陋的，人物都是由淺綠色的十幾個光點構成。
但即便如此，哪位同事救出了「美人」，得到「美人」一吻，還是相當得意的。
成功通關兩次之後，同事們又不滿足了，提出了試試美人再衝過來的時候，仍以戰鬥的姿態相對。
結果，美人飛起一腳，便踹翻了英雄。遊戲結束。
同事們這下來了勁，認為，「美人」才是真正的大BOSS，他們開始試驗各種方法，試圖打敗「美人」。「美人」是否能被打敗，成為大家心中的謎團。
現在回想，遊戲並沒影響我們的工作，可能相當重要的一個原因，是工作同樣吸引我們，做程序設計，彷彿一種難度更高的遊戲，而我們玩遊戲，也常常不願被遊戲的設定限制，想知道背後的東西，想挑戰的除了遊戲，也想挑戰電腦和設計者。
前面提到的黑白棋，在八十年代，是電腦里的自帶遊戲，九十年代初，系統里的自帶遊戲換成了挖地雷和紙牌。由於電腦計算速度和能力的大幅提高，到1990年代初，人類已經沒法在黑白棋里贏過電腦。我不知道，這是不是人類最強棋手第一次敗給計算機的領域。
但我還記得1987年那個假期，我和電腦對弈，偶爾能在高難度級別取得勝利，就非常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