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對特朗普一路喊得震天響的貿易戰威脅，中國政府此前的實際應對可以說是極為克制的。然而，由於美國政府本周公布了對中國輸美產品加征關稅的清單，中國也不得不迅速作出強硬回應。
貿易戰的危險級別於是一再加碼。
一、嘴上說的、實際做的和心裡盤算的
口頭上的強硬「回懟」大概是必須的，就像特朗普每天氣咻咻地叫嚷的那些，主要也是說給他的本國選民聽的一樣。
早在特朗普簽署總統備忘錄，揚言對每年500億美元的中國輸美產品徵收25%關稅之前，中國外長王毅就在3月8日的兩會新聞發布會上警告稱，貿易戰「損人害己」，一旦發生，中方必將做出「正當和必要的反應」。
3月23日備忘錄簽署當天第一時間，中國駐美大使崔天凱便通過社交媒體駁斥美方對中國知識產權侵權的指控「毫無根據」，稱中國「一定會反擊和報復。如果想玩厲害的，中國將奉陪，看誰更持久」，美國中產階層將為貿易戰付出代價。
4月3日，崔天凱再次對媒體表示，如果美方這一舉措最終宣布，中國將以同樣的規模、同樣的金額和同樣的強度予以回擊。
3月23日當天，中國駐WTO大使張向晨也在日內瓦宣布，中國正考慮向WTO提出申訴，但「不會排除其他選項……我在北京的同事已經在準備這些選擇方案和回應。」
外交部、商務部發言人以及《環球時報》這樣的中國媒體這段時間以來更是幾乎每天都在發表針對美國的嚴辭抨擊和嚴正警告。4月3日以後，這種抨擊和警告進一步升級，語調變得無比激昂慷慨。
然而，嘴上說什麼是一回事，實際做什麼又是另外一回事。
3月24日，就在特朗普簽署備忘錄的第二天一早，中國商務部宣布，擬對自美進口部分產品加征關稅。根據商務部開列的清單，擬加征關稅分兩部分，包含7類、128個稅項產品。具體看，第一部分涉及美對華9.77億美元出口，包括鮮水果、乾果及堅果製品、葡萄酒、改性乙醇、花旗參、無縫鋼管等，擬加征15%關稅。第二部分涉美對華19.92億美元出口，包括豬肉及製品、回收鋁等產品，擬加征25%關稅。根據中國商務部的安排，如中美未能在規定時間內達成協議，將對第一部分產品行使中止減讓權利；並在進一步評估美措施對中國的影響后實施第二部分清單。
3月31日，徵求公眾意見的評論期結束。
4月1日，周日夜間，財政部宣布，經過評估，決定於4月2日起開始對原產於美國的128種產品正式加征項產品加征15%或25%報復性關稅。
按2017年統計，這份清單將涉及的美國對華出口總值約30億美元，僅有美國威脅對中國輸美商品加征關稅涉及金額的一個零頭，平均稅率也比美方的低，幾乎就只是象徵性地作一個姿態。難怪我看到新浪微博上有許多網民都認為中國政府不應過於軟弱，有人寫道：「對方已經宣戰，我們為什麼仍然只喊口號？」
不過需要指出的是，最新宣布的這份關稅清單是對特朗普政府3月初宣布的鋼鋁關稅的報復，而不是針對特朗普在3月23日作出的對高達500億美元中國進口產品徵收25%關稅的新懲罰。分析認為，這意味著中國未來可能會做出更強硬的回應。
但不管怎麼說，中國最初的回應如此有分寸，表明了兩點――
第一種可能性是，中國政府選擇以靜制動、后發制人的策略。如前文已經指出的，中國要等到特朗普的最終關稅清單正式出爐后才會發動全面反擊。
更可能的是第二種情況，中國有強烈的意願阻止這場一觸一發的貿易大戰。
按計劃，美國貿易代表署（USTR）的具體清單在本周二公布后將有30天的公眾評論期，評論期結束后，USTR還可能會進行修訂，然後才會發布「最終決定」的徵稅產品清單。此外，USTR已安排5月15日就這項關稅舉措舉行公開聽證會。
也就是說，從現在到正式實施，應該還有兩個月左右時間。中國期望能夠在這段時間內與美方達成協議，實際上美方近日也一再表達了類似的積極意願。
二、這並不是一場勢均力敵的戰鬥
本周二（4月3日），特朗普政府正式公布了對1333種中國商品徵收25%關稅的計劃。
這份目標商品清單涵蓋了疫苗及其他藥品、吹雪機、高爾夫球車、工業機器人、鐵路機車、電動汽車、噴氣發動機、核反應堆部件、槍支及其他軍用武器等等。清單還包括許多農機工具以及美國公司可能用作零部件的LED燈和視頻顯示器等部件。按2017年的數據，將涉及總額約500億美元的中國輸美商品，數據服裝、鞋類等消費品則不在清單上。
按照英國《金融時報》的說法，這是自上世紀70年代尼克松總統開啟美中關係正常化以來美國對中方行動採取的最具攻擊性的行動。
幾小時后，中國政府便如此前警告的那樣展開強勢的「對等」回擊――
2018年4月4日，商務部公布的「對美加增關稅商品清單」中國財政部宣布，國務院關稅稅則委員會決定對原產於美國的大豆、汽車、化工品等14類106項商品加征25%的關稅。實施日期將視美國政府對中國商品加征關稅實施情況，由國務院關稅稅則委員會另行公布。
中國商務部稱，這項報復計劃涉及2017年中國自美國進口金額約500億美元，涉及面將近美國向中國出口的40%。所謂「來而不往非禮也」，中國外交部發言人則說，中方還將立即將「美方這一錯誤做法」訴諸WTO爭端解決機制。
第二天，4月5日，特朗普表示，鑒於「中國的不公正報復」，他已指示美國貿易代表考慮對自中國進口的商品追加1000億美元關稅。也就是說，接下來美國將會對總額1500億美元中國進口商品徵收關稅。
不出所料，中國方面的「反威脅」也再次水漲船高。根據商務部的說法，如果美方公布追加的「1000億美元」方案，中方將毫不猶疑立刻展開大力度反擊。
2017年，美國對華出口商品總額為1304億美元。這意味著，中國繼續採取「對等行動」，那麼就將對所有這些美國輸華商品加征關稅，甚至波及到服務貿易。這將會是一場可怕的戰爭，不僅進一步加劇了全球第一和第二大經濟體之間的緊張關係，還對世界經濟構成了重大威脅。
當然，我在前文已經說過，雖然距離真正的「戰爭」又近了一大步，但眼下依然沒有跨出口頭上威脅的階段。
那麼，萬一中美貿易戰真的全面打響，中國手裡究竟有多少反制牌可以打？我們的勝算又有幾成呢？
很遺憾，中國的反制力度可能遠遠沒有一些人想象或宣稱得那樣強大。
理論上說，貿易戰不會有贏家，結果註定兩敗俱傷。這是任何稍有一點經濟常識的人都很清楚的，也是中國官方和國有媒體近來喊得最多的一句話。
然而，特朗普自詡為一個成功商人兼談判專家，恐怕不能假設他比我們大多數人更加不了解這其中的利害關係吧？既然如此，他為何在Twitter上揚言「貿易戰是好事，而且能夠輕鬆獲勝」呢？
原因在於，貿易戰導致兩敗俱傷，這只是一個定性判斷，進一步還有一個量化測算的問題――同樣是受損，雙方的受損程度是不同的，而且很可能非常不對等。
從這個意義上說，特朗普算計下來覺得自己可以和中國打一場貿易戰，或許並非魯莽的一時衝動，也不完全是迎合自己選民的非理性情緒。
原則上說，如果貿易戰打響，美國能對中國做的事情，比如加征額外的高關稅，中國同樣可以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但實際的效果卻在很大程度上取決於雙邊貿易格局。
到2017年，中國對美出口已接近5000億美元。按美方的統計數據，中國的順差高達3750億美元。當然這是有爭議的，但即便按中方的統計口徑，仍有2760億美元。換句話說，中國對美國的出口幾乎是美國對中國出口的3倍，最少也有2倍。
由於經濟結構的截然不同，中國經濟對出口的依賴度要遠高於美國經濟。中國對美出口佔總出口的16%，對GDP的貢獻率到3.8%；反觀美國，對華出口僅占其總出口的8%，對GDP的貢獻不到1%。數據還顯示，中國目前從事出口行業的就業人口超過1.2億，其中約有2000萬人的崗位直接來自對美國出口。
渣打銀行駐上海的一位高級經濟學家估計，如果中美之間爆發大規模、高烈度的貿易戰，中國的GDP增速至多會因此降低1.3%，而美國的GDP增速至多會因此將降低0.2%……
很明顯，從可見的直接經濟後果來看，這不是一場勢均力敵的戰鬥。沒錯，兩敗俱傷是事實，但中國肯定會傷得更大。這還沒有包括間接的多米諾骨牌效應，目前美國經濟正在強勁復甦，中國經濟的增長率雖然高於美國，但總規模比美國小不少，問題和潛在風險也比美國多得多。
這也就是為什麼特朗普比中國的當家人更不擔心貿易戰的底氣所在。
三、從大豆看中美經濟的唇齒相依
了解了宏觀面以後，再讓我們進入更具體的微觀層面。
如果真的陷入了兩敗俱傷的關稅大戰，鑒於美國去年對中國出口規模高達創紀錄的1300多億美元，中國政府手裡的確也握有一份長長的反擊清單。周三公布的還只是其中的一部分。
3月24日中國商務部公布了最初的反制關稅措施后，微博上一位用戶發帖問道：「為什麼不瞄準美國大豆、玉米和牛肉呢？」中國前財政部長、現任全國社保基金理事會理事長樓繼偉也說，中方的回應「比較軟弱」。「如果我要在政府，我可能先打大豆，然後打汽車，然後打飛機……」
確實，最初的那份名單上「漏掉」了大豆、汽車和飛機，這看起來令人相當不解，其實是頗耐人尋味的。即便最新的報復清單上添上了大豆和汽車，實際情況可能依然不像人們想象得那麼簡單。
中國是美國農產品最大的買家之一，農產品也是美國對中國存在順差的為數不多的幾個行業之一。在許多人看來，這將是中國在對美貿易戰中的「殺手鐧」，大豆尤其如此。
中國目前是美國大豆的第一大買家，2017年進口了價值近130億美元的美國大豆，占進口美國商品總金額的1/10。中國市場上的大豆有超過1/3是從美國進口的。美國政府的數據顯示，對中國的大豆出口目前佔到其全部大豆出口的62%。
更重要的是，中國大豆需求猛增正在深刻改變美國的農業版圖。在過去的10年裡，來自中國的需求增長推動美國大豆產量大幅上升。在一些州，大豆種植面積比10年前翻了一番。大豆也即將首次超過玉米，成為美國種植面積最大的農作物。
在許多自認為深諳政治韜略的人士看來，美國中南部幾個農業州是特朗普贏得2016年選戰的主要票倉，在農產品貿易上做文章將對特朗普構成釜底抽薪似的打擊。近日，愛荷華等一些對華出口農產品大州的議員們也已經公開表達了這方面的憂慮。
事態也的確正在一步步朝這個方向發展下去。實際上，特朗普政府在今年1月份對輸美太陽能電池徵收懲罰性關稅後，中國商務部已表示，將對美國出口的動物飼料高粱展開反傾銷調查。相比大豆，中國進口的美國高粱並不算很多。但即便如此，美國農業部數據顯示，2017年出口至中國的高粱總價值仍高達8.36億美元，佔美國高粱總出口量的80%。不過這項針對高粱的調查在很大程度上被視為一個預警，即中方下一個瞄準的靶子會是大豆。
現在中國已決定針對美國輸華大豆發起報復，肯定將會給鐵杆支持特朗普的美國農民們帶來很大痛苦。相對而言，美國進口農產品中的堅果、豬肉之類在中國市場已經供過於求，3月24日的那份關稅清單隻不過是順手之舉。大豆才是勝負手。
然而大豆戰爭的支持者們恐怕得好好想一想，並回到那句話：貿易戰將導致兩敗俱傷。
中國對美國大豆如此巨大的依賴是一柄雙刃劍，真的揮舞起來，註定也會損及廣大國內消費者和企業的利益。
業內分析師和飼料公司高管們表示，中國對美國大豆加征25%的關稅之後，恐怕難以找到替代的大豆供應，國內飼料企業將普遍陷入巨大困境。按照澳新銀行的分析，飼料佔了大約55%的豬肉生產成本，而豬肉價格在中國消費者物價指數組成的佔比約為3%。中國最大的大豆進口商――新希望集團掌門人劉永好已經預言，針對大豆進口的任何長期行動都會導致中國通脹上揚。他還說，原料價格上漲會影響飼料價格，最終影響到每一個中國人。要知道，這部分中國消費者和就業勞動力的數量是美國農民的成百上千倍。
更加棘手的是，不僅豬肉，大豆制食用油等都是中國老百姓日常生活的「剛需」。中國的國產大豆年產量僅有1400萬噸左右，只佔中國大豆總消費量的1/8都不到，光用於當做蔬菜食用和加工人類食品都遠遠不夠。中國目前擁有全球最大規模的畜牧業和飼料產業。為此，中國購買了全球市場上60%的大豆，以滿足國內畜牧業的需求。在今年1月中國進口的大豆之中，有2/3來自美國。
簡單地說吧，如果停止從美國進口，那麼即便巴西、阿根廷等世界上其他大豆生產國的所有產量都銷往中國，也填不滿這個缺口。我們可能撐不了多久，最終還得問美國買。
相對而言，中國在穀物方面的優勢要更強一些。
由於多年來一直在推進糧食儲備戰略，中國目前的穀物儲備佔全球儲備的一半以上，它們大多是以高於市場的價格買下來的。因此，如果中國對美國進口穀物發起關稅報復，不僅能夠在對峙中堅持更久，還能一舉兩得，把過剩的糧食供應擋在本國市場門外。人算不如天算，就像大豆市場一樣，正是中國此前的糧食戰略儲備政策推高了全球市場上的穀物價格，這刺激了美國農民擴大生產，並使他們在未來可能發生的貿易戰面前更加脆弱。
在穀物上做文章的另一大好處是，目前全球穀物產量豐裕，一旦貿易戰打響，短期內世界糧食價格可能會進一步下跌，中國則可以趁機從拉美及東歐的烏克蘭等地進口比國內更便宜的小麥和玉米。
中國的需求「吃掉」了全球一大半的大豆供應，但中國的需求佔全球穀物市場的份額遠沒有那麼大。不買美國糧食，我們還有不少其他的不錯選擇。這是二者之間的不同之處，也左右了這個領域裡的貿易戰的格局。
除此之外，中國還可以將貿易報復的「怒與火」指向美國的商用飛機，這會給波音公司及其相關的美國供貨商造成巨大壓力。大豆雖然影響力大，但它只是美國第二大對華出口商品，飛機才是美國賣給中國金額最大的第一大出口商品。當然還有汽車，目前中國是美國汽車業的第二大市場。雖然飛機和汽車製造業涉及的就業崗位不算多，但這是兩個敏感產業，何況波音和卡特彼勒等大公司在華盛頓的遊說力非常強大。
中國如果將貿易戰的目標對準美國的能源產品，比如天然氣和煤炭，也會是一個不錯的選擇。特朗普在2016年大選中的重要承諾之一，就是要重振美國的傳統化石能源產業，為此他不惜稱頌煤炭「美麗而且清潔」。目前他已經取得了一些成功，數據顯示，2017年美國煤炭產量創下16年來的最大增幅。但這有一大半要歸功於中國，因為這一年裡中國進口了將近600萬噸美國煤炭，比2016年的280萬噸翻一番還不止。如果中國對美國進口煤炭設置障礙，也有很大機會傷及他的重要選民基礎。
服務貿易也是一個選項，因為在這方面中國對美國存在380億美元左右的逆差。如果中國限制國民赴美旅遊、留學，不讓好萊塢大片、美國的電腦軟體和教育、衛生、法律服務機構進入國門，也會對美國經濟形成一定的影響。但問題在於，之所以作為「世界工廠」的中國在服務貿易方面對美國呈現逆差，恰恰說明這些服務是中國目前短缺和急需的。中國政府如果打服務貿易牌，恐怕會激起國內企業和民眾的反彈。
四、無法承受的金融「核戰爭」風險
還有人信心滿滿地出主意說，中國之所以無懼美國，是因為我們手裡擁有打贏一場經濟戰爭的「核武器」，那就是必要時可以拋售美國國債。
這話看起來很有道理。截至今年2月底，中國的外匯儲備約為3.13萬億美元，規模居全球首位，其中三分之一左右為美國公債。根據美國財政部數據，截至今年1月底，中國持有美債1.17萬億美元，在美國總計14.8萬億美元公共債務中佔8%。特朗普的減稅政策預計將在未來兩年裡給美國政府增加3000億美元赤字，並在未來10年裡導致美國債務負擔再增加1.5萬億美元。在這一大背景下，中國哪怕決定拋掉自己所有的一小部分美債，也將對美國的岌岌可危的政府信用構成極大威脅。
然而特朗普似乎毫不在意中國的這枚「核導彈」。他曾輕描淡寫地表示，自己一點也不擔心這個，他也從未與中國領導人討論過這個問題，「他們要做什麼誰也攔不住」。
難道特朗普是在故作輕鬆地奉行一種鴕鳥政策嗎？顯然不是。
作為美債的最大持有人，中國的大舉拋售必定會導致全球金融市場發生一場史無前例的海嘯。但核武器之所以是核武器的一個最基本特徵是：它幾乎不可能真正得到使用。同樣，中國在國際市場上公開拋售美債也幾乎是不可能的，原因有二――
首先，一旦美債收益率飆升，市場崩盤，考慮到中國持有的量又那麼大，中國拋售的那些債券可能會找不到買家，而且我們手裡持有的美債必定會大大縮水，從而讓自己多年來辛辛苦苦積攢下來的「血汗錢」打水漂。
更重要的是，就像發動核戰爭一樣，一旦因此造成全球金融市場的毀滅性破壞，結果是高度不可控的，前景將難以預料。它的連鎖反應很可能導致會又一次像2008年那樣的金融危機，並給世界經濟造成非常可怕的損害。而在這個過程中，中國自己不僅不會有任何好處，反而還可能比美國遭受更沉重的打擊。別的不說，大規模的資本外流就是不可避免的。
因此，在這一條金融戰線上，中國只可能會嘗試採取更為隱蔽的戰術，即停止動用外匯儲備購買美元，以支撐人民幣匯率，而是任由其貶值。如此，則不僅能提高中國出口產品的價格競爭力，也會讓美國因美元的日益堅挺而十分難過。過去幾年裡，中國為了讓人民幣保持穩定而不貶值，已經消耗了差不多1萬億美元的外匯儲備，這個沉重的負擔似乎可以理所當然地在貿易戰過程中卸掉。
但這種匯率戰會激發其他國家的強烈不滿，進而觸發輪番的貨幣競相貶值。在今年兩會閉幕後舉行的記者會上，中國國務院總理李克強也曾表示，中國不希望與美國發生貿易戰，也不會通過人民幣貶值來增加出口。
本周三，在被記者問到中方會否拋售美國國債進行反擊時，財政部副部長朱光耀重申了中國在外匯儲備方面的一貫政策，稱中國是國際資本市場負責任的投資者，中國要確保投資的安全性，保護人民財產的安全。
這並不能被理解為使套話，實話說，中國承擔不起在金融市場發動一場核戰爭的風險。
五、日子最難過的將是蘋果和高通們
如果大規模的中美貿易戰正式打響，短期內最直接的犧牲品顯然是美國在華企業，尤其是那些在中國擁有龐大市場的美國大型跨國公司。
李克強總理在那次記者會上還特地提到，自己前兩天看到「國際上有一個權威智庫」發表的文章，這篇文章認為如果中美髮生貿易戰的話，「首先受損的是外資企業，首當其衝的是美資企業」。
而且，這種受損將是雙重的。
首先，中國政府非常有可能拿這些在華美企開刀，以報復特朗普對中國咄咄逼人的攻勢，同時回應一部分國內民眾的民族主義情緒。歷史上，這種針對外國公司的自發或有組織的抵制活動時有發生。就在不久以前，由於中國強烈反對美國在韓部署「薩德」導彈防禦系統，韓國企業便在華吃足了苦頭。中國所擁有的世界上增長最快的龐大市場，歷來就是中國政府在應對外部壓力――無論是經濟上還是政治上的――時最有效的看家法寶，這一次就更不會例外。中國政府也很清楚這些美國大企業在華盛頓的遊說能力。
在某種程度上說，這些美國在華企業有點像中國政府手裡的人質。
由於中國的政治經濟體制與西方國家截然不同，政府可以有無數種辦法迫使這些在美國國內不可一世的大企業毫無還手之力，只要它們還想在中國繼續做生意的話――從海關拖延辦事、加大出入境安全檢查力度，到來自金融監管、質檢、反壟斷、環保、消費者團體的各種壓力，直至將美企排除在龐大的政府採購之外……
由於許多不寫明的潛規則仍比法律條文更管用，中國政府甚至可以用查稅、查護照簽證等等千奇百怪的方式來對美國企業的在華業務進行看似不起眼但經常是致命的干擾，使他們苦不堪言。由於這些都不是關稅手段，所以幾乎肯定不會違反WTO規則。
像蘋果、微軟、高通、通用汽車、卡特彼勒、耐克、寶潔、星巴克和可口可樂這樣的美國大企業，中國市場的貢獻在它們的總收入中所佔的份額極大，而且還在日益增長。中美貿易戰會將它們推到火線上去烤，令它們進退維谷。
以目前全世界最成功的企業――蘋果公司為例，它的手機在中國組裝，而中國僅能從這部分組裝生產線中賺取不到4%的附加價值。這意味著即使蘋果在中國停產，也不會給中國造成多少直接損失。蘋果公司如果響應特朗普的「美企迴流」呼籲，在美國國內從零開始製造手機，幾乎是不可能的；它要將主要生產線轉移到中國以外的其他國家去，比如東南亞，短期內也是不可能的，長期來看也要付出高昂成本。
除了中國可能發起的報復外，美國那一邊對中國輸美商品新增的高關稅將令它們受到第二次傷害。
中國輸美產品中有很多是由在華美資企業製造，或是由它們的中國代工企業生產的。對於蘋果、英特爾、思科和波音公司等美國大公司而言，中國既是其最大的客戶，也是其最大的製造商或供應商。它們的大部分製成品或中間產品需要從中國出口到美國，一旦這些被美國政府課以額外的高關稅，無疑將成為它們承受不起的負擔。
特朗普政府發起的針對中國的301調查，初衷是要保護美國知識產權和技術。確實，最近十多年來，美國企業一直在尋求華盛頓方面幫助它們與北京談判，而它們對投資准入、知識產權保護和其他爭端的抱怨也越來越響亮，尤其是所謂「強迫」技術轉讓。然而，它們更加迫在眉睫的擔心是，本國政府提供的幫助會使他們在中國的日子更加難過。
當然，如果中國在與美國的貿易戰中祭出在華美企這張「人質牌」，自己也會付出相當不菲的代價。因為這樣做首先會損害中國消費者利益，其次會惡化中國的就業形勢，最後還會嚴重影響中國的國際形象，給未來的長遠發展造成不可估量的損失――這種損失既是經濟上的，也是政治上的，更是歷史性的。
必須看到，40年前正是一批敢於冒險外資企業給中國帶來了當時急需的資金、技術和管理。40年來，這些外商（其中美資佔有極為重要的地位）為中國的改革開放事業作出了不可磨滅的貢獻。當然，它們自己也在參與其中的過程中分享到了中國改革開放的豐碩成果。
這是一個可以寫入教科書的經典雙贏案例。
相對於中國偉大的改革開放事業，美國的某一位總統發起的一次貿易戰，無論在時間還是在規模上都幾乎是可以忽略不計的。如果上述的經典雙贏因為這一場很可能十分短暫的貿易戰而逆轉變成雙輸，那真是一個無法挽回的歷史悲劇。
結語：我們可能做不到嘴上說的那麼硬
綜上所述，除了繼續讓《環球時報》發表更激昂慷慨的言辭，在硬碰硬的貿易戰對壘中，我們能夠做的其實並不像我們以為的那麼多、那麼硬。
但我並不認為貿易戰是無解的，中美雙方找不到雙贏的辦法。
本文是我關於這場山雨欲來的貿易戰的系列分析第一篇，如果讀者朋友有興趣，歡迎繼續關注我之後的文章。
寫於2018年3月30日-4月6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