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數百輛停運計程車密密麻麻擺放 猶如汽車墳墓。視覺中國圖片看起來,傳統計程車這個行業正在加速消亡。根據澎湃新聞的報道,進入2018年,由於美團和滴滴的競爭,各種補貼滿天飛,南京有3000輛計程車退租了,佔全部計程車總數的四分之一。這些車絕大部分租期都沒有滿,但司機們死活不幹了。
其實,計程車早已經不是以前的概念了。在成都,我有幾次在太古里打車,網約車平台顯示,我叫的車還要七八分鐘才能到,轉眼卻看到街上的傳統計程車,空車的指示燈亮著,招手即停。在路邊,有幾個人拿著手機,正在焦急地等待自己的網約車,他們對街上駛過的傳統計程車熟視無睹,彷彿那已經不是公共交通工具――這才是最悲涼的。
最近,我確實更多地選擇乘坐傳統計程車。起點是一次打車去酒店見朋友,我在家門口上了一輛傳統計程車,是一位女司機。告訴她酒店名字和大概地點,她很有把握的樣子。開著開著,她突然大叫一聲:「大哥,摸屁股」――著實把我嚇了一跳,當然我馬上發現,她是在通過對講機向夥伴喊話。
她一路上就這樣大呼小叫的,車開得很快。她沒有使用導航,到了酒店附近,錯過一個左轉路口,她最終迷路了,沒能找到酒店的具體位置。我啟用手機導航搜索,卻發現她在通過對講系統詢問同伴,老司機很快給她指出正確的道路。抵達酒店,她既沒有向我道歉,也沒有任何愧疚的表情,只是少收了幾塊錢,算是對「繞路」的賠償。
我當然不會投訴她,事實上,她和同伴討論路線這事兒,甚至讓我有點感動。很多人都習慣了手機導航,輸入地點,出現三條線路推薦:時間最短的,距離最短的,紅綠燈最少的。只給你三種選擇,但看上去已經太多了,因為很多人都只點第一種。這些計程車司機不使用導航,他們仍然靠記憶和自己對城市的理解來開車,他們駛過的道路會更多,對這個城市也會更了解。
從那天開始,我有意識地選擇多乘坐傳統計程車。有一次去白夜酒吧喝酒,手機導航顯示最快的路線也要40分鐘,但是計程車司機只花了20多分鐘就趕到了,他穿行在各種小道中,不屬於導航推薦的任何一種路線。我手中的導航系統,不斷「重新規劃線路」,彷彿被一個老江湖戲耍了一樣。看起來,這位比大數據更了解晚上8點的城市。
和傳統計程車不同,網約車司機大多講普通話,全程使用導航。最高級的網約車,除了上下車,司機都不會和乘客說話。我曾經體驗過網約車的企業版專車服務,下車時手機收到公司的問卷調查,有一項是「司機是否和您聊天」,我知道,答案如果是選「是」,司機可能會被扣分。在他們看來,最好的服務,就是這種最標準的,全程乘車無打擾,讓司機專註於駕駛,也會更安全(其實,司機也可能更容易打盹)。司機必須沉默,就像不存在似的。也許用不了多久,他們就可能被無人駕駛汽車代替。
網約車更乾淨,司機更有禮貌,但是他們看起來,更像是一個個的「小數據」,而不是一個活生生的人。他們不會吐槽堵車,不會談論政治,不會對城市指手畫腳――事實上,他們並不了解城市,可能也不屬於城市。他們只是不斷地從A處趕往B處,人和導航高度配合,最終雖然每天在路上開車8小時,但是卻仍然對這個城市一無所知。
如果是一輛傳統計程車,上車后你可以問:「帶我去這個城市最好玩的地方。」
「你要玩什麼?什麼價位的?」司機對一切都瞭然於胸。某種程度上說,他們就是這個城市的主人。在他們心中,這個城市不僅僅是一棟棟高樓和地名,而是一個立體的的、複雜的系統,是一個江湖。吃喝玩樂,你都可以諮詢他們。他們甚至給出獨特性的建議:那家館子是遊客愛去的,我們本地人喜歡吃的是另一家。
網約車大多說普通話,和導航中的聲音差不多。他們身上沒有什麼「地方性」可言。在導航的指揮下,他們開的時間越長,對城市的了解就會越少。越來越多的網約車司機,都是「全職司機」,他們和傳統計程車司機一樣,每天也要開8到10小時。這是一種全新的組織形式,大家都在一個平台的指揮下工作,平台會按時打款過來,最終,司機變成了一個「終端」,某種程度上也是「機器人」:沒有喜怒哀樂,聽從機器指揮。
傳統計程車作為一個行業或者一個產業,毫無疑問是「落後」的。我們這個社會已經習慣於讚美「進步」,凡是要被歷史淘汰的,都會受到無情的嘲笑。我們都站在「歷史的必然性」上來講話,放佛我們永遠是優勝者似的。
如果我們試著站在人的角度來考慮,問題可能就會有所不同:一個網約車司機,除了可能比傳統計程車司機掙錢更多外,他還收穫了什麼?他們在工作中感受到了更多的幸福嗎?或者說,他們如何排遣在工作中遇到的苦悶?
傳統計程車司機的吐槽,通常讓人很反感。但是,如果我們是司機,就會看到這些吐槽的積極意義,它至少是一種心理意義上的排遣。每個人在工作中都會遇到不快,適當發泄有利心理健康,這是常識。傳統計程車司機還有一個優勢,他們很容易找到自己的「工友」,除了工作,他們在工作中還能社交。這種共同體可以幫助他們挨過漫長的夜晚,也可以一起和公司討價還價。有時候,計程車司機路上遇到危險,他們都不會向警察求助,而是呼朋引伴,一起解決。
相比之下,網約車司機更像是一個個孤島。他需要面對投訴,需要申訴自己的合法權益,但他面對的都不是活生生的人,而是「平台」。有時候是接線員,有時候是網路傳過來的規章制度。他無法向乘客訴苦,也很難找到自己的同類。網約車最初興起的時候,很多都是私家車加入,為了分成,經常發生司機聚集討說法的事情。但是,這兩年平台已經成熟了,把司機牢牢地固定在「原子」的位置上,不會再有個體之間的聯合。
以上說法,很容易讓人認為我是在「懷舊」。在中國,「懷舊」經常被視為失敗的同義詞。我無意為計程車司機唱什麼輓歌,他們中的很多人也都會去轉型開網約車。最終,我們都會成為「數據化生存」的一部分,也許最終我們都會變成「機器人」,到那個時候,系統也許會為我們設置一個「一直開心」模式。
在那之前,總有些人一步三回頭,憂慮重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