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頭號玩家》是一部好看的電影,但不是一部好電影

《頭號玩家》是一部好看的電影,但不是一部好電影

1.

2007年的《變形金剛》大電影上映,一群中國老爺們在影院里熱淚盈眶。

不過,這是獨屬於這一代人的榮光,而他們的父輩和子輩,都無法感同身受。父輩們在極度閉塞的歲月里,不可能接觸到任何來自美帝的奇技淫巧,而孩子們則成長在一個去中心化和大國崛起的時代,也很難形成這種本質上是由於信息貧瘠、娛樂匱乏而導致的集體回憶

而十一年以後出現的《頭號玩家》,感動的仍然是那批為《變形金剛》流淚的觀眾。更有甚者,《頭號玩家》帶來的慰藉,比《變形金剛》還要多。

初看起來,《頭號玩家》和《變形金剛》的劇情是一樣的:其貌不揚的男孩,闖入了一個狂拽酷炫的異境,打敗了大魔王,拯救了世界,而且,在這場冒險中,他最終還收穫了友情和愛情。其實,這就是東西方都風行已久的「潘磕嫦」故事模型,略有區別的,無非是我們這邊叫《尋秦記》,而他們那邊叫《指環王》

這類故事暢銷的根本,在於可以製造強烈的代入感。《頭號玩家》當然也有這層功用。不過,該片在中國意外受到好評(主要相比它的出產地美國),還有一個更深層的原因,就是因為它是「寫給ACG文化的一封情書」,而此前這些東西雖然也在此間泛濫,卻總被視為精神鴉片,附著上了玩物喪志、不求上進的標籤,所以,它既是千千萬萬「廢柴」生命中的瑰寶,也是其經年累月承受師長譴責的罪證。

於是,製作精良,視聽效果超一流,而且主題是深情謳歌ACG(動漫電玩)的《頭號玩家》,也就讓一代中國玩家產生了強烈的沉冤昭雪「你懂我」的共情――為《頭號玩家》流下的眼淚,於是比初見擎天柱時滋味更多更複雜。畢竟,變形金剛只是一款玩具,雖然也會被父母們抱怨「太貴」,卻也從來也不曾像電子遊戲那樣被千夫所指,甚至被官方查禁(文化部曾長期禁止家用遊戲主機在華銷售)。

從《變形金剛》到《煎餅俠》再到《頭號玩家》,汽車人、古惑仔、街霸波動拳……這些少年時代借其逃離庸常的記憶,在今天能夠提供一組組坐標,讓我們確認自己、憐惜自己、撫慰自己,於是變得神聖而又溫馨

2.

不難想象,如果把《頭號玩家》中的那些「致敬」「彩蛋」都換成原創內容,它肯定換不回什麼淚崩。當然,這個假設也絕不會成真,因為無妨說,《頭號玩家》成立的前提,或者說它真正提供的服務,並不是這個頗為俗套的故事和這群相當無趣的角色,而就是這些「彩蛋」。

視頻:《頭號玩家》中的138個彩蛋

實則從2011年的《藝術家》開始,美國電影就進入了一個「自己致敬自己」的新階段,此後歷年的《逃離德黑蘭》《雨果》《鳥人》《愛樂之城》《水形物語》等等,一批「年度電影」級的影片,都拿拍電影、好萊塢本身說事,更進而在八年裡連拿了四個奧斯卡最佳影片獎。

《頭號玩家》是致敬ACG的,但也更是致敬電影史的。暴龍、金剛、哥斯拉,自不必說,而最重頭的《閃靈》鬼屋一段,以及片尾揭示的「玫瑰花蕾」(《公民凱恩》之關鍵詞),說明真正承擔敘事和抒情任務的,不是遊戲梗,而是電影梗。

都說《頭號玩家》的導演斯皮爾伯格精通ACG,是大玩家,但其實他骨子裡是一個極度迷戀好萊塢老牌製片廠舊夢的大影迷――好萊塢圈內關於斯氏的笑話之一,就是他自己創立的夢工廠公司經營不善需要出售,但他向老東家環球兜售多年無果后(賣給了派拉蒙),仍然把自己的辦公室放在環球公司內――說到底,一個2045年的遊戲迷,脫口而出1941年的電影台詞,是很難想象的,實則不過是他這個片中人,在替戲外的老導演發表感言。

在《頭號玩家》里,斯皮爾伯格借《閃靈》致敬了庫布里克,這位電影巨人正是他的師尊之一(2001年他還接替庫氏拍了其遺作《人工智慧》),又借時間倒流魔方致敬了澤米基斯,而這位《回到未來》及《阿甘正傳》的締造者,則是公認的斯皮爾伯格座下大弟子。就這樣,師徒三代的傳承,在一部電影里實現了。

《頭號玩家》是一部好看的電影,但不是一部好電影庫布里克經典恐怖片《閃靈》劇照

3.

不過,不要說四十年代的《公民凱恩》了,就是七八十年代的《閃靈》和《回到未來》,中國觀眾真正領教過的也沒有多少。再如雅達利遊戲機、cult電影、約翰・休斯青春片、80年代流行曲等等,《頭號玩家》里大量的關鍵「道具」都和我們距離遙遠。

而且,恐怕對於現在的美國觀眾來說,這些東西也未必耳熟能詳。數據可見一斑:在美國觀眾為主的世界第一電影資料庫網站IMDb上,《肖申克的救贖》《蝙蝠俠黑暗騎士》的打分人數有190萬,《閃靈》和《回到未來》是七八十萬,而《頭號玩家》主人公韋德最愛的電影《天生愛神》,只有一萬多人。

那麼,《頭號玩家》故事發生的2045年,一群年輕人還能對前溯60年甚至是100年的流行文化了如指掌,也只能說是編劇任性了。而這正是《頭號玩家》最典型的癥結:這是一部由兩種完全對立的價值觀建構的電影,充滿了矛盾,其背後,是一位七旬老導演的志趣與二次元文明之間的不兼容

影片表面的主題是藉由片中的遊戲之神哈利迪所說的,「只有現實才是真實的」,深陷虛構的比特海洋里,愛情和友情都會失去。可是,影片本身的故事,卻完全相反,說的是其實不會這樣,虛擬世界可以提供最真摯的情感關係。其實,前者是哈利迪和斯皮爾伯格的長者箴言,而後者是新世代的新觀念新倫理。

《頭號玩家》另一層想表達的是,不抱功利心的「玩樂」本身,才是「玩樂」的真諦,影片里贏得第一把和第三把鑰匙的過程,都在昭示這一點。然而,最終怎麼樣呢?仍然是憑藉智力、武力和裝備的排名及勝負,「贏了」才是贏了。這仍然是老人的達觀看得開,與青年的血勇荷爾蒙之間的對立,站在不同立場上看,它們都對,可是放在一個體系里,就變得矯情了。

《頭號玩家》是一部好看的電影,但不是一部好電影

又如面對2045年這個糟糕的末世未來,人們、尤其是年輕人們應該做些什麼呢?片尾部分,在「綠洲」和現實里,韋德都呼喚來了團結一心的革命,不過,終局不過是懲罰了一個黑心公司,甚至每周停服的兩天,也不過是呼籲大家多陪陪身邊人。這和影片華彩致敬的《終結者2》太不同了,在那個故事裡,英雄玩了命,也要改寫糟糕的未來。

在「形式」上,《頭號玩家》也顯出了別樣的矛盾。這樣一部講述未來VR遊戲之境的影片里,我們卻幾乎找不到任何「玩家」理應看到的畫面――因為VR就是一個模擬真實物理體驗的主觀視野世界,然而,影片里所有「綠洲」部分的鏡頭,全都是第三者視野。換言之,我們在銀幕上看到的那個虛擬世界,其實是完全不存在、僅供2018年的觀眾的(2045年的「綠洲」的玩家看不到,破敗的哥倫布市裡「真實」的正邪雙方也看不到)。

無論開場激烈瘋狂的賽車大賽,還是尾聲的無雙亂斗,這些精彩絕倫的畫面,全都是典型的電影鏡頭,亦即是攝影機和剪輯台聯手的成果,當然本質上它們是電腦動畫,可無疑在遵循或曰模擬傳統電影技法。

《頭號玩家》是一部好看的電影,但不是一部好電影

4.

對於斯皮爾伯格來說,這些選擇肯定是悉心考慮過的。比如在他的經典之作《ET外星人》里,大量的鏡頭都是ET或者小男孩艾略特的那矮一頭、所見所知不多的主觀視野,這不僅是該片成功的基石,也是美國電影史上極其重要的攝影視角案例。

斯皮爾伯格是70年代起美國高科技大片的奠基者,是30多年來的世界娛樂潮流里的當之無愧的巨人,但也因此,他被歐洲知識分子稱之為「毀掉電影」的元兇。而他也是一個糾結的人,總把自己的作品分為「電影」(film)和「片子」(movie),前者即《紫色》《辛德勒名單》《拯救大兵瑞恩》《林肯傳》,而後者指《大白鯊》《奪寶奇兵》《侏羅紀公園》。

他珍視前者,覺得只有拍這些題目才是真正的創作,自己才算是偶像大衛・里恩、黑澤明及庫布里克的傳人。而對於後者,他常常在嘴上表示輕視,「《奪寶奇兵》是盧卡斯的,我只是個做執行的」,「恐龍電影拍得我特別後悔」云云。

《頭號玩家》是一部好看的電影,但不是一部好電影

然而,儘管如此,身體很誠實,斯皮爾伯格仍然是歷史上最賣座的商業片大導演,即便年高德劭花大力氣去拍優質嚴肅的現實主義電影以後,還是時不時去執導《奪寶奇兵4》《丁丁歷險記》或《頭號玩家》這類爆米花片,更作為製片人一手炮製了《變形金剛》系列(最早,邁克爾・貝還跟他抱怨「我為什麼要拍這個愚蠢的玩具電影?幹嘛你不自己拍?」)、開發了多部《侏羅紀》續集。

《頭號玩家》內在衝突、或者說價值觀上妥協調和的那一面,其實都是斯皮爾伯格性情的外在體現。《黑客帝國》已經深入探討了虛擬現實與現實的關係,具有高度哲理性、思辨性,可是在《頭號玩家》這裡,這些不過淺嘗輒止,片中開玩笑「你愛的姑娘可能是250斤的胖大叔」也僅僅止於玩笑,最終的戰隊還是由白人帥小伙和白人美少女,搭配著黑人哥們(儘管是女性)、亞洲斯文人組成

《頭號玩家》是一部好看的電影,但不是一部好電影

不難想象,對於72歲的老人斯皮爾伯格來說,新的科技倫理並不是他要關注的(當然他在《少數派報告》和《人工智慧》里關注過),而對VR視野的放棄,顯然也說明了他其實對電子遊戲並不是那麼的有研究和有敬畏。選擇這個故事,大約是由於故事裡的遊戲之王哈利迪太像了他這個現實里的電影之王了,而「現實才是真實的」,又是那個瞧不起「恐龍電影」的他的另一重人格特別想表達的。

可是與此同時,對於這個現實,他又沒有卡梅隆式的革命浪漫主義,廢土未來、反體制、暴力革命是近些年美式青春動作片及劇情型電子遊戲的常見設定,可是對於這位畢生都是正能量主旋律創作者的老人來說,他很難去理解並調用革命理論。所以,在《頭號玩家》里,他故意迴避了對現實的實寫,謹慎地迴避了2045年「綠洲」世紀的身份問題、體制問題、階級問題、貧富問題,只讓它們成為他所建構的歷險記的含糊背景(甚至不惜用了讓警察在最後一場戲才登場的「偷懶」橋段)。

而大反派在最後關頭,也就良心發現,放下屠刀了。本來這個故事應該重點書寫的資本的、體制的社會之惡,也就被悄悄置換成了野心家的個體之罪了。

只在份內的地方下功夫,不在爆米花電影里裹挾太多的意識形態,是身為頂級娛樂電影導演的斯皮爾伯格的分寸感、控制力的體現(想想邁克爾貝把《變形金剛》禍害成了怎樣的烏煙瘴氣吧),然而,這也清楚暴露了他為什麼永遠也拍不出他的偶像庫布里克的《2001太空漫遊》那種科幻史詩的原因

太知道也太在乎怎麼取悅別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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