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前言
貿易戰只是一個縮影,它所折射出來的是主要經濟體、主要大國深刻的內在和外在矛盾,這些矛盾難以調和,必須通過摩擦、衝突、爭鬥來解決。
中美之間的對抗---貿易戰、南海對峙、台灣問題等等---不是偶然,而是歷史和經濟發展的必然。
在3月26日公號文章《放棄幻想 準備熱戰》一文中我說過:
「……(貿易戰)背後更深層次的問題在於----世界經濟發展到今天,深入骨髓的經濟矛盾和潛在危機已到了不可調和、不可持續的地步,貧富分化所導致的社會矛盾也已到了被強化、被激化的臨界點,而幾乎所有的執政當局已經黔驢技窮,轉移矛盾、毀滅式重建是(他們認為)很好的選擇……」
也就是說,貿易戰只是一個縮影,它所折射出來的是主要經濟體、主要大國深刻的內在和外在矛盾,這些矛盾難以調和,必須通過摩擦、衝突、爭鬥來解決。
關於這些矛盾已經帶來和可能帶來的變化,在之前的文章中其實已經說過很多,貿易戰讓我有機會把它們重新整合、梳理一下,以圖更完整地透視其歷史、經濟、政治背景,儘可能把未來的方向看的更清楚。
一、大國困境
中國和美國都存在根深蒂固的內在結構性矛盾和相互之間的矛盾,這是引起衝突的根本原因。
1、美國經濟內部的結構性矛盾
典型特徵有以下幾個----
貿易逆差;
財政赤字、高負債率;
製造業空心化;
經濟過度依賴消費%;
低儲蓄率;
經濟過度金融化;
(1)貿易赤字的產生是由於富有和美元
直到20世紀70年代之前美國還一直都是貿易順差國,這是依靠第二次工業革命和兩次世界大戰提供的特殊機遇,美國製造業得以飛速發展的結果。
在此之後美國開始出現貿易逆差並持續擴大主要有以下幾個原因:
其一是需求增長----經濟快速增長和財富的積累使美國對外部商品的需求提高帶動進口,比如大量的原油和奢侈品進口;
其二是產業結構變化----勞動生產率的提高促使美國內部勞動力和其他社會資源更多地向第三產業配置,同時經濟全球化日益明顯使得國際分工逐步深化,尤其是在第三次工業革命(信息技術)后更為突出。
製造業國際分工由之前的發達國家生產資本密集型、技術密集型產品,發展中國家生產原材料、初級產品,逐漸過渡到發達國家主要從事技術創新、設計和核心高端技術部件的製造,而發展中國家則負責中低端部件的生產以及最終製成品的組裝,在這個過程中形成了全球化的產業鏈----蘋果手機就是典型的例子。
巨大的經濟落差使發達國家和發展中國家的勞動力、原材料、社會資源存在巨大的成本差異,在利潤的驅使下,隨著長期積累的雄厚資本對外輸出,美國的製造業企業也紛紛向發展中國家進行轉移,從而形成通常所說的「製造業空洞」。
二次大戰後,美國第一、二、三產業分別占經濟規模的比例從大約8%、47%、45%發展到今天的1%、19%、80%,製造業嚴重萎縮。
由於美國農業不但完全自給,而且糧食生產和出口都居於是世界第一、二位,結合美國經濟所處的階段,我們可以認為美國的第一產業非常發達。
這就使美國這個巨人的身材變得相當畸形----有著碩大無比的腦袋(高科技核心技術)----粗壯的下肢(農業)----太過瘦弱以至於無法支撐大腦袋的軀幹(製造業)。
物質消費作為一切的基礎決定了貨物貿易仍然是當前世界貿易的主要構成部分,逆差的產生和持續擴大就不足為奇了。
其三是美元的特里芬難題----布雷頓森林體系瓦解之前,由於美元與黃金掛鉤,而其他國家的貨幣與美元掛鉤,美元雖然取得了國際核心貨幣的地位,但是各國為了發展國際貿易,必須用美元作為結算與儲備貨幣,這樣就會導致流出美國的貨幣在海外不斷沉澱,對美國國際收支來說就會發生長期逆差;而美元作為國際貨幣核心的前提是必須保持美元幣值穩定,這又要求美國必須是一個國際貿易收支長期順差國……這個悖論就是有名的特里芬難題。
在1971年美元與黃金脫鉤、布雷頓森林體系瓦解之後,美元匯率進入自由浮動時代,美元保持穩定和順差的要求和機制限制----也就是特里芬難題的第二條----自行消失了。而與此同時由於美元仍然是世界的核心貨幣----也就是特里芬難題的第一條仍然在起作用----美國貿易逆差就如脫韁野馬一發而不可收拾。
這可以很好的解釋為什麼美國對外貿易逆差是從上世紀70年代后開始出現無節制擴大的原因。
其四是國際競爭----歐、日以至於中國的崛起也是美國製造業衰落、貿易逆差的部分原因,但不是主要矛盾。
(2)財政赤字和高負債率源於美元霸權
美元霸權和美國貿易逆差使大部分充斥全球的美元必須迴流到美國的金融資產,這就令美國政府可以長期無所顧忌地發行國債和大搞赤字財政。
與此同時,美國企業和居民也可以輕易得到廉價貸款進行投資和消費,推升信貸消費型經濟的形成。
這令美國整體債務激增並達至占GDP比例接近300%,這是1929年危機發生時的水平。
產業結構的嚴重失衡、經濟的過度金融化----尤其是房地產行業泡沫----加劇了這一趨勢的形成。
(3)經濟過度金融化同時是債務激增的原因和結果
製造業空洞和大量的廉價美元使美國經濟在20世紀90年代後進入房地產帶動的過度金融化時代。
2008年次貸危機爆發前以及現在,金融、保險、房地產、租賃行業的產值占GDP比例高達接近22%。
房地產以及其他資產市場的泡沫膨脹催生債務飆漲並反過來強化資產泡沫,最終引發次貸危機。
虛擬經濟的過度膨脹使美國經濟結構失衡的狀況進一步惡化。
(4)特朗普的當選緣於內部矛盾激化
次貸危機后,虛擬經濟的發展受到抑制,同時高科技行業經歷了前期的迅猛發展增長逐漸放緩甚至進入平台期,這使得相關行業的就業需求和收入水平嚴重萎縮。
這一效應迅速從高端服務業傳導致低端服務業和製造業,造成大量人員的失業和收入縮水。
一方面導致了大量中產階級的返貧;另一方面是缺乏高技術含量勞動技能的製造業以及低端服務業工人收入水平大大降低甚至失去收入來源----這很大程度是由於製造業空心化的原因。
但與此同時,華爾街以及跨國公司卻因為政府和央行懲罰窮人、獎勵富人的救市行動享受著和之前並無太大區別的優越生活,更誇張的是還趁著危機又賺了一大筆。
危機沒有拉近貧富差距反而令貧富差距的進一步惡化引起了民眾巨大的不滿並導致嚴重的社會問題----佔領華爾街運動是典型的案例。
普通民眾需要工作、需要恢復生活質量、需要變革的呼聲越來越高。
特朗普----這個帶有民粹主義、民族主義色彩的總統候選人----適逢其時的出現了,也順理成章地當上了總統。
所以,你會看到特朗普的支持者很大部分來自於藍領和年齡偏高的中產階級。
從某種意義上來講,特朗普當選是時代的產物,也是民眾的選擇。
(5)重振製造業的戰爭
既然美國的結構問題的原罪出在製造業空洞,而經濟金融化、債務槓桿率已經到了無法持續的地步,製造業的「重新振興」就必然是美國的國家戰略了。
對內,它需要美國的資本迴流----注意,這絕不是那些半瓶子醋忽悠們所理解的金融資本迴流用來支持美國股市、債市,而是實業資本(製造業資本)的迴流,也就是我們所說的經濟脫虛向實,引導資源向實體經濟轉移。
對外,它需要與其他經濟體競爭,搶奪未來製造業的制高點。
因此,對美國海外製造業企業懲罰性增稅、迴流則減稅、貿易戰、高科技封鎖……這些手段就很順理成章的出現了。
概括而言:
經濟發展使美國資本積累----不同經濟體落差促使製造業資本外流----經濟全球化加劇美國製造業空洞----經濟過度金融化導致資產泡沫和危機----危機帶來的貧富差距惡化激化社會矛盾----民粹主義催生民粹總統----債務槓桿的不可持續需要經濟脫虛向實----製造業重振成為美國的救命稻草。
2、中國經濟的結構性矛盾
中國的問題大家比較熟悉,簡而言之:
產業結構方面,農業基礎薄弱,中低端製造業發達,高科技、高端製造業內生性嚴重不足,就像一個腦袋小、腿腳細弱、肚子碩大正在成長中的少年。
靠賣體力賺來的貿易順差和外來資本共同構成的外匯血液流入身體導致貨幣供應的血壓太高,隨時有腦溢血的風險;而資本一旦集中外逃又會造成失血性休克或死亡。
由於吃了太多垃圾,肚子里的落後產能亟待排泄,但又患上了市場需求過度飽和的便秘症,得靠插管往國外排泄。
房地產、基建的非正常發展,讓這個畸形少年吃了太多激素髮育不良,而經濟過度金融化,導致實體經濟的骨骼以難以承受過於虛胖的資產泡沫和債務槓桿的身體,隨時可能被自己壓垮。
還有一堆腐敗毒瘤吸收大量的營養的同時,阻礙肌體的正常運轉,危害少年的健康,隨時嗚呼哀哉……
所以,我們現在要做的是----
供給側結構改革提高經濟質量;三去一降一補防範風險、補短板、完善體系、健全機制;中國製造2025搶佔未來全球經濟制高點;強力反腐加強中央集權。
二、大國衝突
中美經濟有各自結構性矛盾,存在個性的同時也存在共性,共性中最突出的特徵是對高端製造業的爭奪,區別只存在於美國是製造業回歸而中國是製造業升級。
在《放棄幻想準備「熱戰」》一文中我說過:
「在過去幾十年,中國對於美國而言就是一個打工仔,替美國人做著廉價的體力活、提供著廉價的商品、用血汗錢支撐著美國的國債,所以要搞好關係。
現在則不同,那個之前的苦力忽然之間要和我平起平坐、要修改我建立的規則、要搶走我的飯碗、要收編我的小弟,這事絕對是不允許的……」
「薩繆爾森效應」為美國的行為提供了遏制中國的理論依據----兩個各自具有比較優勢的產業並能夠互補的經濟體之間進行自由貿易,是對雙方都有益的理想狀態;當其中一個經濟體在原本是對方具有比較優勢的產業上獲得後來居上的比較優勢時,自由貿易就會對後者產生永久性傷害。
在美國人看來,中國的角色已經發生根本變化,已經不再是美國希望的樣子----中國人正在試圖、甚至已經在原本是美國優勢的產業上獲得競爭力。
而美國人當前所做的一切----買中國的東西、在中國投資、在中國建廠、對中國輸出高科技----都是在幫助中國超越自己,都是讓中國越來越有錢、越來越有技術,從而對自己現有的優勢形成競爭威脅甚至替代,那麼美國無異於自殺。
因此,遏制中國就不奇怪了,301直指中國製造2025也就不奇怪了----
在貿易上不再讓中國賺錢的同時要賺中國的錢;
在高科技領域阻礙中國技術獲取通道的同時禁止中國購買;
在國際資源上拉攏盟友一致針對中國;
在國際秩序上挑起爭端干擾中國發展;
在潛在的利益爭奪中動用武力進行威懾……
中國面臨的困難非常巨大----
由於經濟規模已經是世界第二、並且可能很快就是世界第一,韜光養晦政策已經完全不適用,因為實在太顯眼了,想藏也藏不住;
世界第一的龐大貿易規模,需要中國與貿易夥伴間建立合理、有效的規則和秩序以保證貿易的順利開展和效率,這就無疑會與美國主導的現有秩序發生衝突;
經濟的多樣性和複雜性,令中國的資本、產能需要走出去、資源需要走進來,需要在打通外部通道的同時,保護中國的海外利益,這就在資源獲取、國家和地區安全上令美國不安;
中國的意識形態和政體明顯區別於大多數國家,而強國發展的歷史又令各國心生疑慮,文化認同、政治認同需要中國向外宣講自己,這就給予別人意識形態侵略的印象和戒備;
中國需要進行高科技突圍,而此次美國的明確發難將可能對其他經濟體帶來仿效效應,追趕的難度越來越大……
所以,中美之間的對抗----貿易戰、南海對峙、台灣問題等等----並非偶然,這是歷史發展過程中的必然。
事實上,不只是美國和中國,美國和歐洲、日本、韓國、加拿大等等其他國家和經濟體也存在同樣的問題,所以美國的政策會打擊一大片。
不同的是,意識形態和盟國身份使他們之間的矛盾與中國之間有著本質的區別。
所以,我們在崛起的同時,只需要大大方方爭取權利即可,如果我們自己確實沒有什麼其他企圖,就實在沒有必要強調我們在一干軟實力上有別於其他經濟體的所謂「先進性」,這隻會刺激別人的神經,對我們更加警惕,對我們更加疏遠,對我們設置更多的障礙。
總的來說,中美貿易戰即使因相互妥協稍有暫歇,美國和中國的鬥爭也遠遠不會停止。
這是因為,對於美國而言這是捍衛老大地位的戰爭,而對於中國而言則是生死存亡的戰爭。
因此,近來的貿易戰並不是偶然發生的,也不是某個總統的個人偏好,而是歷史發展的必然,它所折射的是大國----包括美國和中國----所面臨的時代困境。
三、大國崛起
之前我反覆說明美國對中國的遏制是立體的、是戰略,貿易戰只是組合拳的一部分。
美國有他的盟友和戰略部署,而中國也在形成同盟圈子,也在積極進行強軍建設,這是因為經濟利益最終必須依靠戰略硬實力來捍衛,而不是軟實力。
軟實力在天下太平的時候才會起作用,需要逐步滲透;而世界進入紛爭時代,硬實力才有充分的發言權,才能夠主導發展格局。
美國最近的舉動有些歇斯底里和缺乏章法,如果繼續四面樹敵恐怕會離自己的目標越來越遠,從某種意義上來說,特朗普確實是在幫助中國。
美國之所以焦躁不安,究其原因是國力衰退的結果----沒錢了;過去的大方和窮奢極侈究其原因是----太有錢。
無論世界怎樣變化,有錢才是硬道理!
所以,中國應直面挑戰並巧妙應對挑戰;不迴避矛盾同時又要調和矛盾;避免激烈衝突又能對抗衝突;敢於冒險又要規避化解風險;廣交朋友、化敵為友,不斷加強自己的經濟建設,增強國力,增強硬實力。
----中國順利和平崛起、實現中國夢、完成偉大復興,需要大智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