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久前,受立陶宛駐華使館的邀請,參加了他們為慶祝立陶宛獨立100周年舉行的活動,2018年,是立陶宛重獲獨立100周年,1918年2月16日立陶宛國民大會宣布立陶宛恢復獨立,不再從屬於任何國家,結束被德國佔領的日子。活動包含了管弦樂表演和回顧立陶宛百年的激光秀,我第一次知道激光技術是立陶宛技術產品輸出的重要部分,演示的內容又讓我想起去年到立陶宛的那幾天。
2017年2月,一個偶然的機會,我與一位在北京工作的國際策展人一起受邀前往立陶宛的維爾紐斯和考納斯。在此之前,立陶宛對我來說只是一個遙遠的國名,當置身於她的城市之中才有實感,巴洛克風格的教堂、古堡與1960―1970年代帶有社會主義氣質的建築交錯在一起,間或有著兼具實驗性與藝術感的現代建築,這就像一根有多股線索編製起來的髮辮,時不時穿越回幾百、幾十年前,又顯露著現代生活的活力,在維爾紐斯的商場里,竟然有JNBY的店面,類似CBD的地方聳立著頭頂上帶著華為標誌的大廈,而那背後,是發音為「Shanghai」(只是碰巧的發音)的貧民區,散布著破舊的立陶宛木質民居,有學者在那一區致力於做與我們這邊舊城改造相近的工作。
維爾紐斯我們的旅行橫跨2月16日的立陶宛獨立日,這也是他們的國慶。在維爾紐斯,我們看到人們在大教堂里聽佈道,在城市裡為獨立日遊行,舉行了規模很小而莊重的閱兵,晚上在廣場上開音樂會,在主街上點了一片片篝火,整個維爾紐斯洋溢著奇特的平靜與激動彼此悅納的感覺。
正是在這一天,我們參觀了維爾紐斯的市民教育中心(Centre for Civil Education),這個中心位於一棟老建築里,目的是為了向市民講解立陶宛的國家歷程和政治變革,一家年輕的事務所以現代設計方式設計了展覽,參觀的本意是為了讓我們看看設計與展覽的方式,可我沒想到自己會沉浸在一個與我無關的國家的歷史事件之中。
立陶宛是一個真正意義上多災多難的國家,很早就有了立陶宛人,但13世紀才建立大公國,那之後漫長的歷史中,日耳曼、俄國、波蘭,德國、蘇聯,一次次侵略、吞併、聯合、佔領了它。獨立對它來說重要又非常寶貴。
1918年宣布獨立之後不久,立陶宛開始向共產主義國家轉變,可是在1939年,立陶宛被蘇聯佔領,1944年經過了德國佔領和蘇聯軍隊的進入,最終成為了蘇聯的共和國之一。蘇聯曾一直聲稱當時立陶宛、愛沙尼亞、拉脫維亞加盟蘇聯是波羅的海三國各國國民議會的主動決定。可軍事上的入侵、政治上剝奪主權的控制方式、對資源的掠奪與文化的控制,都引起了普通人的反感,三個國家從與北歐國家近似的經濟水平迅速跌落。
名為「森林兄弟」的游擊隊在波羅的海三國的鄉野中為了民族與國家的獨立與蘇聯軍隊展開了戰鬥,他們在山林中生活、抵抗了三十多年,不斷有人進入森林成為新的「森林兄弟」成員,直到1978年最後一名隊員才結束戰鬥。維爾紐斯的街上還有為「森林兄弟」繪製的壁畫。
頑強的游擊隊歷史讓我感慨,但真正讓我吃驚的是一個從未聽說過的國際事件――波羅的海之路。
1989年8月23日波羅的海三國――立陶宛、愛沙尼亞和拉脫維亞舉行了一場和平示威活動,大約200萬人參加了這場活動,人們手牽手,組成了迄今為止仍然是世界之最的最長的「人鏈」,三個國家的普通民眾鏈接了超過650公里的長度,從立陶宛首都維爾紐斯的廣場開始,沿著高速公路,經過一個個城市,經過拉脫維亞首都里加,最後到達愛沙尼亞首都塔林。這是世界上第一個也仍然是最長的一個無間斷的人鏈。
波羅的海之路我一直以為歐洲國家之間的語言是很容易互相學習的,到了立陶宛之後才知道,我們一直會提到波羅的海三國,實際上彼此之間語言不通,差距甚至比中日韓三個國家還要大,對於中日韓三國來說,我們說著不同體系的語言,卻可以靠漢字作為中間連接歷史、傳遞信息。難以想象,三個沒有共同語言的國家的人民是如何連接起來的。
人們手牽著手完成的這項和平示威,是為了抗議《蘇德互不侵犯條約》,這個條約中的秘密議定書確定了蘇德雙方的利益分界,約定將德國控制的立陶宛給蘇聯。1980年代,隨著《蘇德互不侵犯條約》的公開,波羅的海三國的人民要求獨立的呼聲越來越高,他們感到被蘇聯欺騙又強佔了幾十年,他們不僅哀悼「森林兄弟」們,還有越來越多的人投身到要求國家獨立的社會活動中去。在市民教育中心,掃描一個二維碼會在屏幕上出現一輛很小的汽車,車上是尋求立陶宛獨立的標語,曾經有人獨自開著這輛車在立陶宛所有城市鄉村之間走街串巷,告訴人們秘密議定書的存在、蘇聯政府的謊言。
波羅的海之路是一個難以想象的奇迹,7月中,社會活動家們才在一次會議上提出了人鏈的構想,8月12日,三個國家的社會運動家才正式簽訂協議,此後得到了地方政府的支持,城市、郊區、農村,所有的人都很快被動員起來,主辦者標出了城市、城村鎮和鄉村的準確位置,為每個想要參與的家庭安排了他們站立的位置,有的企業僱主為他的員工提供交通費,學校停課。當天,電台廣播不斷地播放著調度信息,公交系統為這項活動提供免費的運輸車輛,人們拖家帶口地來到他們所站立的地點。
波羅的海之路十幾天,幾百萬人被動員起來,在同一天有序行動,這是難以想象的奇迹。人們拿著花束、蠟燭,走向他們在人鏈中的站立位置,他們手拉著手,有的地方站得緊緊的,即使一路上最偏遠的地方也仍然保持了人鏈不斷。
當時波羅的海三國總人口不過700多萬,其中還有一部分是俄羅斯人,包含在8月23日當天從事服務性工作的人,大約有至少40%的人參與到了波羅的海之路的行動中。陪同我們的立陶宛駐華使館文化參贊在地圖上找出她和父母所在的人鏈位置,她那時候才幾歲,至今還依稀記得他父親開車帶她們到那裡的情形。
在市民教育中心的時候,有關波羅的海之路的視頻我看了三四遍,本以為自己的參觀會帶著從設計角度出發的審視眼光,這兒不錯,那裡還可以,可沒想到我會因為「波羅的海之路」而感到從心底竄出一股熱烈的暖流。帶我們參觀的年輕建築師說,在為準備這項展覽設計而整理資料的時候,她們經常被這段歷史中出現的人和事感動到哭。甚至我,在離開立陶宛一年之後,每次想到波羅的海之路的畫面都會眼圈發緊,略有些哽咽似的。
實際上,立陶宛有兩個獨立紀念日,還有一個是3月11日,1990年的這一天,立陶宛發表恢復獨立宣言,成為第一個宣布脫離蘇聯的加盟共和國。雖然後面的日子並沒有那麼順利,但這是人民的勝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