爭論，也要看跟誰爭
前陣子，姜思達在網路短視頻《透明人》中對話「世界最大情感諮詢機構創始人」，「智商145的門薩成員」，「愛情風險預控專家」，「中國情感資訊類圖書暢銷榜長期霸佔者」，網名Ayawawa的楊冰陽。
在這則13分鐘的剪輯中，Ayawawa頻頻拋出MV、PU、長擇、短擇、剪刀、石頭、布等花式術語，以黑猩猩、大猩猩、倭黑猩猩為藍本，從「生物學」和「進化心理學」上證悟出人類的擇偶策略和行為邏輯。寥寥數語石破天驚，解決了困擾叔本華、弗洛姆、弗洛伊德一生的思索和迷惘。
當姜思達問：「如何看待男女同工不同酬」。
Ayawawa回答：「像《007》這種大片，演女主角比演男主角容易，所以說她便宜。」
當姜思達問：「為什麼你說女性墮落不到底層，畢竟很多女嬰出生就被拋棄了？」
Ayawawa回答：「可是她們還是會有後代啊。有些時候女性的個體得到更好的回饋，有些時候女性的基因得到更好的回饋。」
當姜思達問：「怎麼看待女權？」
Ayawawa回答：「倭黑猩猩就是女權氏族的。它們的特質跟這批人很像，提倡女性賺錢、獨立，要求男性保持美貌。」
有意思的是，儘管短片中的姜思達白眼翻的飛起，並且被節目組冠以「姜思達對話Ayawawa，表情亮了」這種諷刺性的標題。Ayawawa仍然若無其事的轉發了該視頻，並稱：
「數小時的採訪剪成這麼短，但是內容幾乎不失原意。為推動女性自我認知和家庭幸福而努力。」
我問過幾位包括男性與女性在內的知名學者和媒體人，為何明知Ayawawa的荒謬行徑卻無人挺身怒懟。大家舉出了以下的例子：
多年來，中科院一直為上門證明自己的野生天才而煩擾。這些只有初中文化的「數學家」們邏輯混亂，循環論證，企圖說服他們的研究員們無一例外敗下陣來，浪費時間不說，更搞得自己腦仁疼。轉過頭來，民科們就在論壇上號稱自己「橫趟中科院數學所」。
所以他們的結論是，切莫與傻子爭論。
聰明的姜思達只提問，不評價。馬薇薇在看到「男挑女，三選一」問題后拒絕回答，甩下一句「出題人三觀不正」。無論是白衣飄飄的少俠王曉磊，還是海歸人類學博士淡豹，掐咪蒙這個服務過南方報系的專業選手可以，但對於Ayawawa，大家都要在她完美的閉環自洽面前認慫。
為何女德與變相女德在中國擁有龐大的市場？
「女性主義不止是女性主義，而是兩性都能獲得自由。如果你相信平等，你就是女性主義者。」這是艾瑪・沃森在聯合國大會上的發言。
「我其實既不主張男尊女卑，也不主張女尊男卑。所有主張男女平等的人都該是女權主義者。」這是李銀河女士回應記者提問時的回答。
美國歷史上第二位女性大法官金斯伯格，畢生致力於推動性別平權成為一項憲法原則。她通過迂迴促進讓公眾明白：男權與女權並非對立碾壓的存在，而是相互促進，交互纏繞，同為人權問題的一體兩面。
在《透明人》中，從蘇珊・安東尼到秋瑾到金斯伯格到自稱「女性主義者」的奧巴馬和扎克伯格，百餘年來向著更高人類文明的演進，被Ayawawa一句「倭黑猩猩就是女權氏族，女權就是提倡女性賺錢、獨立，要求男性保持美貌」消解掉，令人極其無語。
在《透明人》短片中，有兩處地方令我覺得有趣。
第一，Ayawawa不屑的表示「女權」在50年內起不來。這意味著，她默認「女權」將是未來社會的走向，但眼下，女性應該順從並利用現有環境從而實現自己的利益最大化。
第二，Ayawawa認為「女權的呼聲很大，但聲音響並不代表人多」。
這句話真正切中要害。解釋了為什麼儘管在國際視頻平台Youtube，在專業人士聚集的知乎，Ayawawa的言論無不被視為三觀低級，無知無畏，但卻擁有數量龐大，黏性極高的擁躉。
回國創業前，我憂心忡忡的對上海的閨蜜說，國內的年輕一代眼界開闊、精進勇猛、人才濟濟，我恐怕早已跟不上形勢。閨蜜回答：「你接觸到的多是知乎群體，微博和快手更能代表北上廣之外，龐大中國社會的常態。」
為什麼「娃姐」荒謬的理論可以裹挾300萬「小仙女」對其堅信不疑？
這個問題如同為什麼 「大清未亡人」丁璇屢屢被學院與機構請去做女德講座？為什麼登上福布斯的「煮肘」徐宥箴敢於公開廣徵處女生孩子？為什麼婦女節高校間流傳「三七、三八隻差一日」的低級段子？為什麼電視劇中來來回回萌妹子、白骨精、女漢子、恨嫁女、催婚媽，幾個刻板的人設？為何京滬相親角隔三差五以「京籍京戶=54萬」，「女人就是房子，年輕就是地段好，漂亮的就是房型好」種種物化言論登上熱搜？
儘管一線城市的房價已經比肩倫敦、巴黎，2017年出境留學人數更是突破60萬，然而中國社會仍然處於前現代時期的意識形態使得公民對普世價值缺乏共同認知，女德與男權這些林林總總的腐朽觀念有著龐大的市場，到了Ayawawa口中更是被包裝以「達爾文主義」、「進化心理學」、「MV、PU」推廣上市。
更為可悲的是，長久以來三觀的獃滯、麻木，令大家連想表達政治正確都不知道如何入手。
這就是為什麼SK-II公益短片用力過猛的喊出「剩女也光榮」；奧迪二手車廣告完全意識不到准婆婆檢查新娘的鼻子、牙口有什麼問題；而山東台的小品本想拍下女性的馬屁，卻因其「一天不到兩塊錢，老婆比保姆還便宜」的台詞被怒懟「一點都不好笑，難以想象這是2018年的小品」。
相較與西方百餘年來女性主義運動從下到上的層層推進，中國僅僅是在近20年經濟發展后，才由新晉中產階級提出具有現代意義的女權認識。這種思潮在中國社會尚未紮根亦並非主流，一直在飄忽搖擺。更遑論中華田園女權派還時不時拋出個「《港濉紡們斗小三才是女權」，「包養小奶狗的時代到來了」各種添亂。
相比之下，處於低緯度的女性群體更願意相信聽得懂、易操作的「提高MV，降低PU」，「第一次約會穿紅色，第二次穿運動服，第三次穿黑絲蕾絲」能夠給她們帶來快捷可見的回報。
中國的精英階級同樣表現出價值觀的缺失
長久三觀教育的缺失，經年農耕文化的遺留，令中國的精英階級也難免碰觸「金線」而渾然不覺。
去年，腔調優雅的《GQ智族》雜誌因一篇《一桌沒有姑娘的飯局，還能叫吃飯嗎？》廣遭抨擊。更有意思的是，其文作者小寬胖並非草莽出身的煮肘，而是發表過妙文《斷頭飯》的知識青年。
曾經以「女性主義 」面目招呼的周國平老師，步入晚年的他忽然脫口稱：「一個女人才華再高，成就再大，倘若她不肯或不會做一個溫柔的情人，體貼的妻子，慈愛的母親，她給我的美感就要大打折扣。 」
登上《時代周刊》的全球影響力人物韓寒，轉頭就說出大實話：「我覺得女生答應了你吃飯、看電影，就答應了你上床。」
這不由令人唏噓，個人認知跟不上時代步伐，難免壽多則辱。
實際上，翻船的不僅僅是幾位大V，中國的大企業乃至民政局都無法成為兩性價值觀的KOL。
今年三八婦女節，針對電商們鋪天蓋地的「女神節」、「女生節」、「女王節」造勢，終於有人忍不住質問「婦女節就那麼難以啟口嗎」？
2016年，天貓微博祭出「沒有一個姑娘因為買買買而貧窮，特別是好看的姑娘」，「婦女能頂整片天，感謝咱們的新中國，男人擦淚不刷卡，那時萬惡的舊社會」，今年又以消費值評估女性的「女子力」。這些打著平等、獨立的大旗，釋放消費主義內核的口號在歐美的企業中絕對不會出現，更與婦女節推動性別平權的本質背道而馳。
天貓「女王節」推出「直率黃」、「 驕傲紅」、「軟萌粉」各款 「女子力」后，有姑娘po出照片「給我打折，不如陪我反性騷擾」
對於電商造節，有姑娘打出了「反三七過三八，我是婦女XXX」的標語花式「借鑒」谷歌的百度在價值輸出上屢屢遭到群嘲，被諷刺「抄都抄不像」。
去年婦女節，谷歌推出的塗鴉講述了一個小女孩夢想造訪13位偉大的女性先驅。包括與Ida Wells一起參加1913年的反歧視遊行；坐上了埃及第一位女性飛行員Lotfia EI Nadi的飛機；與墨西哥藝術家弗里達一起作畫等等。傳達出的是不受stereotype束縛的多元化，獨特性，以及信念傳承。而百度塗鴉則是八音盒上穿婚紗旋轉的女孩，被斥責固步自封，迂腐守舊，增進對於女性的刻板印象。
比起「不諳世事」的百度，更令人驚愕的是，有網友表示，去民政局領完結婚證，獲贈的小冊子上赫然寫著「女人不要太強勢」，畫風之偏頗陳舊，讓人不敢相信這是一份官方手冊。
李銀河稱：「中國在法律上保障婦女權益，在全球走得比較靠前。然而難改的是習俗，社會學上有個文化滯后理論，文化和價值觀的發展要比政治經濟慢一步。」
必須意識到的是，中國是一個急劇變化與撕裂的國家。外在而言，我們用三十年走完了歐美兩百年的歷程。而內里上，在現代科技的光鮮表皮下，不乏秉持「欺師滅祖、清理門戶」的郭德綱；憧憬後宮三千，子孫萬代的煮肘總；在壓制與歧視中自我排斥、自我貶低的底層婦女；將34歲女性比作郊區房的相親角大爺大媽。自然，也不乏教唆女性迎合男性謀取利益，變相女德大師Ayawawa。
這是一個現代人與古代人共存的社會，並且在很長一段時間內，這些內心裹著小腳的遺老遺少，或是利用小腳心態牟利的Ayawawa們仍然會佔據可觀的流量。
打開Ayawawa和PUA（搭訕藝術）達人冷愛聯合創辦的「世界最大情感諮詢機構」花鎮主頁，我看到這樣一道問題「如何增加男友對自己的投資？」
名為劉凌的情感導師這樣回答：你的男朋友比你高100px，重5斤，平均每厘米的體重你比他要重，你們的長相還「差不多」，他很有可能是看重了你的家庭環境。如果你想讓他更疼你，同時增加對你的投資，先把體重控制到110斤以內。
Ayawawa現象將在很長一段時間內不會衰退
Ayawawa的兩性理論既蠢且壞，它反映出的卻是現實的慘烈與荒誕，是人與人的認知溝壑之深，簡直無法逾越。在網路發達、信息爆炸的年代，大量人群仍然狹隘而不自知，甚至不具備基本常識。
提升外表是提高mv最快的方法。
考研不如趕緊提高mv找個好男友嫁了。
長得漂亮的大專女一定比長得一般的女碩士嫁得好。
被家暴的女人都有共同點，是因為pu高。
女嬰遭拋棄是因為母親PU高MV低，當媽的造孽，女兒來償還。
在中國各階層群體不具備統一價值認識的現階段，把兩性關係建立在精確的價值買賣上的Ayawawa以及PUA大師們將在很長一段時間內不會衰退。懶理他們的人會繼續無視，迷信他們的人則會繼續尊其為明燈、救星，如同一位娃粉津津樂道的：
「我也是27歲才關注到娃娃，然後28歲遇到老公。立刻活學活用，尤其是撒嬌跟崇拜。半年結婚生子，婚後老公主動上繳各種工資卡，一套房屋出租的租金也全部給我。現在懷孕了。老公家各種關心，跟婆婆關係融洽。」
而Ayawawa自己，則在下一波潮水沖刷之前，既以通過商業捆綁的情感騙術，早早實現了金錢變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