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這麼不平等的社會裡,怎麼可能有平等的婚姻

對於不認識Ayawawa的人,很難用一兩句話介紹她的理論。

簡單來說,她是個情感網紅,真名叫楊冰陽。

她是主張傳統婚戀秩序的保守主義者,也是個社會達爾文主義者,在微博上有300多萬粉絲,並創辦了國內最大規模的情感諮詢公司。

她的主要理論是男女的婚戀市場價值計算公式。她強調女性的婚戀價值不僅取決於顏值、罩杯、性格等要素,還取決於親子不確定性(PU)是否過高……

這些言論因被視為物化女性而飽受爭議。

前些天她接受姜思達採訪的視頻播出后, 激進派女權主義者們對她開始了新一輪的批評:說她跪舔「男權」、固化性別不平等、「物化」婚戀關係、「直男癌」。

但我覺得Ayawawa不應該被罵得那麼慘,而且重點是:她被罵的角度也不夠准。

在這麼不平等的社會裡,怎麼可能有平等的婚姻

婚姻對不同階層的女性,根本不是一回事

在中國這樣一個城鄉差異和階層差異都很大的社會,鼓勵女性向上嫁(marry up)的言論和主張婚姻不是女性必需品的現代話語都有人買賬。因為兩種價值觀針對的是完全不同的受眾。

而在現實生活中,我那些信奉現代女權思想或Ayawawa理念的朋友都找到了另一半。她們的經歷,讓我願意用一種更加開放的態度看待這兩種截然不同的婚戀選擇。

朋友紫紫是一個漂亮的信奉男女平權的名校女博士,她有一個在Ayawawa眼裡配不上她的男朋友,因為他只是普通本科畢業、創業失敗、財富情況也一般。總之就是「婚戀市場價值」不高,但紫紫卻很滿足。

原來,她的前男友雖然是個博士,可卻是嚴重的大男子主義。在他們的相處中,紫紫處處覺得被壓制,而現任男友卻能尊重和欣賞她獨特的思想。

紫紫覺得這樣的伴侶才是她夢寐以求的,她才懶得理會Ayawawa口中的那個匹配標準。

在這麼不平等的社會裡,怎麼可能有平等的婚姻

熟人玲玲則是普通大專畢業的農村女孩兒,她在廣州打工,某次在微博偶然發現Ayawawa的理論,驚為天人,之後進入了她的公司工作。

對玲玲來說,Ayawawa強調的女性八大婚戀價值要素里,外貌、罩杯、學歷這三項自己都不算高。但是她意識到自己的性格是個加分項。

她驕傲地告訴我自己就是通過性格征服了在名企工作的博士老公,老公還跟她吐槽其前女友「PU」極高,意思是胡攪蠻纏、老愛打壓他。

無論是女權人士紫紫還是Ayawawa的粉絲玲玲,都找到了自己的另一半。

在這麼不平等的社會裡,怎麼可能有平等的婚姻

兩種看似截然相反的理論,分別成為了他們解釋世界、了解自己的工具。在做選擇的時候,女人們給了不同因素以不同的權重。

要浪漫婚姻還是物化婚姻?這對想要走入婚姻的中國女性來說往往不是一項價值觀選擇,而是一個政治經濟學命題。

在中國,婚姻對於不同階層的女性,意義是不同的。

對紫紫來說,婚姻只是「錦上添花」,她的學識幾乎可以讓她在世界的任何角落安身立命,那也難怪她對Ayawawa並不感冒。

但對玲玲來說,婚姻卻是「雪中送炭」――她通過婚姻離開農村的願望非常強烈。她也深知自己無法通過考學實現這一目的(學習太差),拚命打工的收入也不過爾爾,所以Ayawawa理論對她而言是有效的。

沒有買賬的用戶,Ayawawa怎麼會成為大V呢?

為什麼國外沒有Ayawawa?

人類學家告訴我們,必須通過理解社會和文化的系統,才能理解系統中的產物。

至少在我所了解的北歐,是不太可能產生Ayawawa的。

我在芬蘭赫爾辛基的朋友們,女追男很常見,買房子由女方家庭出大頭也是稀鬆平常――這些行為可都是Ayawawa嚴令禁止的。

我的房東竟然還和她前夫的現任是好朋友。因為那邊的婚姻本身好聚好散的多,沒有過多的利益糾葛,更沒有哪個女人因為離了婚成了「棄婦」。

在講求男女平等的北歐,人們當然也重視婚姻和家庭,但是男性不用擔心因為窮結不了婚,女性也不用專門修鍊「溫柔」的性格。

在這麼不平等的社會裡,怎麼可能有平等的婚姻

在芬蘭,婚姻內外的女性和男性都享有類似的評價體系,男性和女性的社會性別差異被無限縮小,男性女性也擁有平等的機會和社會資源。

曾經有芬蘭朋友在中國被誇獎「你作為女人能這麼成功真不容易」!

女孩兒聽了當場翻臉。她的邏輯是,為什麼我的性別會讓我的成功顯得更特殊呢?這是赤裸裸的性別歧視啊!

不過,據說在瑞典,女性的事業成功更被加分,男性的外貌姣好也是加分項。所以不會有人認為女性的MV(婚姻市場價值)隨著年齡增加而極速下跌,而男性的MV卻因為社會資本和經濟資本的增加而提升。

但是,北歐的婚姻能單純、美好、浪漫而不物質,是因為北歐的社會福利提供了安全網以及通過稅收調節的相對平等的社會環境。

在這麼不平等的社會裡,怎麼可能有平等的婚姻圖源:by Craig Cutler for The New York Times

以芬蘭為例,失業者有最低收入保障;新生兒有國家大禮包,從幼兒園開始到大學的教育都是免費。

生育和養老都由國家而不是家庭兜底,婚姻當然可以單純美好浪漫不物質呀。

但中國眼下殘酷的婚戀現實,是因為社會現實完全不是那麼一回事。

家庭仍然是完成養娃、養老的經濟實體,是抵禦社會風險的具體單位。那麼結婚能不功利嗎?能不實用嗎?

在古代中國,女兒甚至是一項「保險產品」,家庭有了經濟風險是要賣掉的。這樣的傳統延續到後來就是女兒在財產繼承權上仍然處於劣勢。成年後,為了更好抵禦風險,她們結婚的動力也更強。

越多女性需要婚姻作為保障,競爭就越激烈,標準也就越單一、越被男性所定義。

在這種設定的基礎上,必須年輕貌美,還得「不讓男性覺得煩,不讓男性覺得不安全」甚至「活好不粘人」能成為衡量女人婚戀市場價值的標準也就不足為奇了。

在這麼不平等的社會裡,怎麼可能有平等的婚姻

而且一個必須面對的現實是:在中國,婚姻仍然是很多人試圖跨越階層的手段。

有位德國學者跟我說,沒見過哪個國家像中國這樣重視教育和婚嫁的。箇中原因當然是這兩種手段,仍是實現階層流動的最重要途徑。

教育是男人女人們共同的競技場,婚嫁則是專屬女性的戰場。男權社會的屬性,使得擁有較少資源和社會支持的女性在整體上需要迎合男性的喜好,去共享他們的資源。

更深層原因則在於,中國社會的儒家傳統內嵌著對不平等的容忍――中國人本來就相信不平等的天然性,而且骨子裡就更傾向於追求成為「人上人」。

這種文化基因使得中國人都不安於現狀,都拚命努力想超越原來的階層。婚姻更是不少女性跨越或者鞏固階層的手段。

為此,女性們不得不摩拳擦掌,花盡心思。改變不了家庭背景的女孩兒可能只有去改變形象了。難怪Ayawawa發明的微博外貌打分令人趨之若鶩,因為外貌提升簡單易行,其他婚戀價值(性格、學歷、罩杯等)的提升則相對困難。

在這麼不平等的社會裡,怎麼可能有平等的婚姻

外貌打分不過是反映出了婚姻在中國的「交換」本質與其被極端物化的現實。

看看雖然不斷被群嘲但仍然如火如荼的相親角,以及多少女孩兒通過整容變網紅嫁給明星富二代……以身體資本交換社會資本或者物質資本的婚姻故事每天都在上演。

所以,在婚姻今天仍然是很多中國女性攀登社會階層之梯的便捷途徑這一現實之下,Ayawawa也就抓住了不少女性的需求痛點。

只有婚姻的社會功能如此沉重的社會才會出現「娃娃教」。與其說Ayawawa教粉絲跪舔男權,不如說是她的粉絲們接受了這暗黑的現實,選擇「適者生存」

聽起來當然有些可悲,卻也自有其合理性――畢竟對於不少三四線城市的女孩來說,婚姻仍然是必需品,是房子、車子等的物質保障。

浪漫愛? 似乎就只能去「探探」里尋找一夜情了。

男性也是中國婚戀悲劇的受害者

「你爸爸媽媽的相處模式大概是什麼樣子的?」

「你的愛情觀可能說明你有點自卑。」

在深圳一家我工作過的情感諮詢公司,這樣的對話和提問每天都在重複。

而據我所知,在廣州和深圳,這樣的小公司多如牛毛。

我在這家情感公司接待過十幾個來訪,其中有成年後的留守女童,有五十多歲的護士大媽,有遭遇家暴不知道要不要離婚的女性,也有被綠帽的男性。

在這麼不平等的社會裡,怎麼可能有平等的婚姻

在這家情感公司工作的經歷讓我看到,如今病態的婚戀現狀的受害者不只有女性,還有男性。

我的第一個來訪者是一個富士康的工人,他和工友談戀愛以後,女方懷孕生子(雙方沒有辦理結婚手續),之後女方有了更好的選擇就把孩子扔給男方撫養,遠走高飛了。

另一個案例的主角,也是一位工廠工人,結婚後女方出軌。男方的父親在諮詢電話里就已經痛哭出聲,原來他也只是一個清潔工,為了娶兒媳婦已經花光了所有的積蓄準備彩禮,沒想到最後兒媳婦還是跟人跑了。

如果說Ayawawa的粉絲給我們展示了女性為了「嫁得好」而需要不斷修改自己適應「現實」的可悲一面,那麼做情感諮詢師的經歷,則讓我看到了病態的婚戀現實的另一面:底層男性傾其所有也無力保住一段婚姻,他們要為此承受失敗者的巨大壓力和恥感。

這是這個社會裡婚戀悲劇的一體兩面。

在這麼不平等的社會裡,怎麼可能有平等的婚姻

曾經自詡知識精英的我,確實一直離這樣的現實很遙遠。

我曾經以為只要實現了男女平等,女人們經濟獨立,愛的問題就迎刃而解。可是現實里的故事遠遠比我想象的要複雜。

因為這段工作經歷,我也開始反思,在男權社會裡,男性想要一段安全穩定的關係也不是理所當然的。

例如,女性是不是也在用外界的物化標準來評價男性?

比如我的一位女性來訪人,常常貶低她的老公不夠成功。這也是男權社會中的女人內化了對男性的評價標準。

另一位五十多歲的護士阿姨,也回顧了她一直以來對老公沒她掙錢多的嫌棄。她反思說:「我原來一直把他當作我的寵物!」

結束諮詢后,她對我說:「我第一次敢承認我對我老公的付出原來並不是愛。」

但發現問題和解決問題之間其實仍然有著巨大差距。

現實中的男女關係,畢竟不能被簡化為女權主義者眼中的權力關係,而且女權主義者往往毫無保留地同情女性群體。

這就是為什麼我會覺得女權主義者罵Ayawawa時捉錯用神了。

中國人往往需要社會角色來定義自我,比如我是誰的女兒、誰的妻子、誰的下屬……而在西方社會,個人的概念是獨立的――個人就是個人,對社會關係沒有那麼大的依附性。

在這麼不平等的社會裡,怎麼可能有平等的婚姻

或許正是因此,中國的女性主義者在吸收了西方的女權主義思潮后,雖然善於識別權力結構、以及批判結構性壓迫,卻並不擅長剖析中國男女所承擔的複雜社會角色以及由之而來的心理問題。

例如,她們也常常把心理學里描述的那些精神失調解釋為父權社會的後果,認為父權社會是導致女性不快樂的唯一原因,而男女平等的社會就不會再有壓抑了。

可在男女已經非常平等的芬蘭社會,極高的抑鬱比例、以及酒吧里成群買醉的男性都讓我對這樣的假設深表懷疑。

而Ayawawa那種情感分析師所相信的,是通過足夠的思考、計算、改變,讓婚姻可以成為一個痛苦較少的人生體驗。

他們面對婚姻中的問題時,往往會努力找出原因――自卑情結、戀父情結、不安全感等等不一而足――繼而提出「實用」的方案對策:督促來訪人改變形象、提升溝通技巧、甚至幫她們設計朋友圈……

所以,Ayawawa說:「誰痛苦誰改變。」好像只要一對症下藥,就能預防和阻止婚姻中的痛苦了。

女性主義的婚戀觀和Ayawawa的婚戀觀雖然都瓦解了問題,但實際上並不能解決真正的矛盾。

任何的理性的分析都是有瑕疵的,而我相信,生活本身就會幫助人們成長並做出選擇。

在這麼不平等的社會裡,怎麼可能有平等的婚姻

在日常生活、微觀層面進行變革的嘗試和可能,反而比各種理論各種主張更有力。

比如現在我會不斷給我先生洗腦,讓他重視女性在家務勞動上付出的時間,讓他認可這些勞動的價值。而另一方面,我也會去反思自己過去並不能完全理解他渴望獲得成功的努力、他那種害怕失敗的強烈焦慮感、以及他身為男性在這個社會中的難處。

「婚姻本身會教會善於分析的人一種謙遜。」阿蘭・德波頓說:「不成熟的愛,往往是在對婚姻的過於理想化和失望感之間搖擺不定的故事。」

或許,當中國的男生能夠理解Ayawawa的粉絲,而看Ayawawa的女生們也能多看看女性主義時,我們離成熟的愛,才都能更近一點。

← 返回文章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