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馬慶雲
先說電影《湮滅》的票房。目前各處的票房預測,都是止步在一個億上下。今天是上映首日,截至晚間七點,票房才剛剛艱難過億。因此,業內對該片的票房預測是很準的,它不會有什麼黑馬式的奇蹟產生了。

早先,電影宣傳的時候講,這部《湮滅》有點中國科幻小說《三體》的味道。這也是實在沒法找別的宣傳點才出此下策的。在中國普通觀眾中講國產科幻,大夥估計也就只能說出一個《三體》的名字來。不過,電影《湮滅》還真不能與《三體》相提並論。為什麼呢?
因為《湮滅》的故事實在是太簡單了。幾個女科學家和女主角組成戰鬥小組,深入「閃光」籠罩的神秘區域,幾個人在離奇事件地攻擊下神秘死亡,最終只留下女主角接近真相,最終卻發現,原來「閃光」是一個可以複製人類的物體,緊隨複製者的變化而變化。最終女主角依靠這種「緊隨」,給「閃光」製造了一個自殺式的手榴彈拉線,讓這個東西被徹底燒毀掉了。

其實,科幻故事從產生之初,就規避掉了某些小說創作的桎梏點,不必遵循現實主義的原則,可以無限暢想,尤其是以外星文明的方式創想人類世界的彼岸。因此,科幻小說不僅好些,而且好看。越天馬行空的想象力,越能獲得「不像」的閱讀快感。但是,科幻作品也遵循一個最基本的原則。
那就是,整個的故事,實際上還是對人類世界的映射。所以,我將科幻歸結為人類的彼岸世界。人去讀科幻,還是讀人自己,只是看彼岸的自己罷了。藉此,便可以得出一個個人看法來,真正站得住腳的科幻作品,還是哲學表達的、宗教教義的和政治生態世界的。這三種形態,歸根結底,還是人類文明對自身的思考,我們可以統稱為哲學。

不妨就可以拿《湮滅》做例子了。戲中,「閃光「控制了燈塔,從而造成周邊地區的動植物產生變異,一根藤上的鮮花各色不同,鱷魚更加兇猛無常,人流血後會變成一棵奇怪的花樹等等。這些,都是科幻的暢想,越離奇,越好看。但劇情的最終,還是要落腳在真兇是誰上。
《湮滅》給出的真兇,就是一個可以複製任何接近它的「稜鏡」。這個它,沒有自己的面貌,沒有自己的思想,進入的科考隊甚至不知道它的目的,它就是為了複製而存在。中國哲學裡邊對這個也有自己的說法,叫太虛幻境。就是現實彼岸的世界裡邊,仍然有一個可以複製你的非物質存在。

因此,無論東方哲學,還是西方哲學,都願意聊彼岸,生存的彼岸真相問題。聊彼岸,實際上還是站在人的對面去打望人,求取更清晰的認知。電影《湮滅》,就是一個「閃光」之外的人去「閃光」內消滅自己的故事。這其實就是太虛幻境的生存彼岸,我們要消滅掉自己。這麼一看,《湮滅》彷彿很深刻的樣子?
其實,沒什麼深刻的。科幻故事,總是更容易暢想,可以更天馬行空,像一個白腿可以無限長的大野模。大量的科幻作家要做的事情,都是依託非人類的真實世界進行人類種族的未來想象。劉慈欣的《三體》想象未來人類住在樹上,就特別性感,這是想象力的性感,似一條穿著絲襪的白腿。

但是,只有想象力,充其量只能是大野模,需要加入哲學的翅膀,才能變身維密秀。比如說《三體》,它的終極哲學實際上是道家的化繁為簡。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宇宙就存在了各種維度,我們人類文明和三體文明全處在三維世界中,而宇宙當年應該是十個維度的,但卻在逐漸降維,又要回到零的地方去。等於說,《三體》所有的想象力的基石,都是老子這幾句話。
再反觀《湮滅》,它的哲學基石實際上就是我前邊提的太虛幻境。西方哲學裡邊不這麼叫,他們更願意稱之為生存的彼岸真相。這個叫法好像從蘇格拉底時代就出現了。跟小蘇同時代的中國人不願意思考哲學基礎上的邏輯學和語言學,所以孔子就說,不知生焉知死,不叨逼那些沒用的。因此,就不聊生存的彼岸,只聊現世界的聖人。可後來的中國人,實際上是悄悄聊彼岸的,因此,好多常識文章都會說,中國古代士大夫身上,是帶著儒道兩家氣質的。當官的時候,就聊現在眼目前,罷官了,就聊彼岸。例子,蘇軾。例句,自其不變者而觀之,則物與我皆無盡也(《赤壁賦》)。

什麼叫物與我皆無盡呢?就是生存的彼岸,在太虛幻境裡邊,大夥都是幻象的,幻象作為意識流存在,是不生不死的。明白蘇東坡這句話,再看《湮滅》就一目瞭然。它兜了一個故事的大圈子,最終就是靠著這個太虛幻境的落腳點來撐場面呢。
《湮滅》的故事模子,不過是好萊塢慣用的探險驚悚題材,幾個大美妞,閑的,到未知的世界裡邊呼呼哈嘿,然後就各種不作死就不會死。最終,給個哲學基石,讓故事看著不那麼幼稚,也能自圓其說。看明白這些,也就明白了科幻故事的大半了。結論,柏拉圖、康德、黑格爾與馬慶雲,還是要經常讀才行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