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2000年出生的表弟,再過幾個月就成年了。
我一直以為,他左臂上紋的是一條龍。舅媽告訴我,是一條鳳。我有點不信,找表弟確認。
表弟說:是一條鳳。
問他為什麼,他說:別人都是紋龍,我得紋點不一樣的。
我問他,鳳為什麼不一樣。
表弟定了一會兒才回我:鳳表示浴火重生,打不死的。
舅媽說:如果不是送到那個學校,你表弟就真的走上那條路了。說到走上時,她停頓了一會兒,「黑社會」三個字還是說不出口。
表弟有三個姐姐,舅舅舅媽終於等來了男孩,寶貝得很。姐姐們小時候都是留給老家的外婆,而表弟從三四歲起一直被進城打工的舅舅舅媽帶在身邊,他在城裡讀的小學,最終因為沒辦法參加中考,才轉回老家的縣城讀初中。所以,他不算留守兒童,應該是留守少年。
鎮上的孩子們開始的一年只是送他回去,舅舅舅媽留在福州繼續打工。老家完全陌生,有點不適應,他覺得自己的數學成績不好,主動要求留級一年。第二年升初一,表弟跟一群愛打架的朋友們玩上了,可能感覺一個人會被欺負,在一群人里,才有安全感。
老師打電話找家長,舅媽決定回去陪讀。開始,舅舅有點不同意,擔心舅媽辭了燈泡廠的工,再找工作難,而家裡正是用錢的時候。可舅媽說,什麼都比不上表弟的將來重要。
舅媽在縣城裡租房陪讀。一次,她在路上撞上逃學的表弟正和一個男孩子在大馬路上跑,男孩手裡還拿著一把刀。
舅媽被嚇得不輕,想著不能再任由表弟在外面瞎混了,唯一的辦法就是給表弟轉學,表弟也明說了,轉學也沒用,就那麼大的縣城,轉了學照樣和他們玩在一起。
學沒轉成,慢慢地,表弟開始夜不歸宿。舅媽實在管不住表弟,氣得回了福州。
同在縣城讀書的弟弟說,當時表弟牛得很,有新超市開張,提前幾天就要招呼表弟那一幫人去當保鏢,防止有人鬧事。
舅媽氣得斷了表弟的生活費,因為沒錢,他經常吃不飽飯,白天跟朋友們睡一整天,誰有錢了,就跟出去吃碗面。他也去理髮店當過學徒,勉強夠吃飯。
表弟和朋友們在一起過年回家看到他,才剛上初一的孩子,個子長得快,已經打扮得像個小夥子。
後來,我問表弟:跟那些朋友在一起開心嗎?
他說:那個時候喜歡玩嘛,那個時候是開心的。
過完了年,表弟還是不肯轉學,舅媽束手無策,懸著一顆心回福州。這期間聽人介紹,知道了一個學傳統文化的全封閉的教學機構,她似乎看到了一點希望。五一期間,她請了幾天假回老家找表弟。
剛回的幾天,舅媽天天去學校門口逮人,但是沒逮到。舅媽心裡也知道等不到他,主要是想去等表弟的同學,問表弟住在哪裡,不過,一直撲空。表弟跟我說,那時候知道舅媽回去找他,他故意躲著不見。直到舅媽在家的最後一天,他於心不忍,想著媽媽又要打工走了,他還是回家了。
結果,就是在家睡的那個晚上,被假扮警察的特殊學校的老師們抓走了。
在家裡的湖邊我是在爸媽口裡聽說表弟在床上被抓走了。
後來,我問他那時候怕不怕。
表弟說:「不怎麼怕,我又沒做壞事,我想著他們肯定要放了我的。」
被抓進去后,舅舅舅媽特別的開心。
爸媽說舅媽,這樣是關犯人啊。
但是舅媽說,晚上總算能安心睡個覺了,知道人被關在裡面,終於不用擔心自己的兒子被別人砍死了。
(二)
表弟進去特殊學校沒多久,一天,舅舅高興地捏著個小紙條來找我,說學校老師給了他一個登錄名和密碼,讓登陸學校網頁,進去后可以通過監控看到表弟。
我趕緊搜索學校網站,在首頁看到了關於表弟的新聞:一張是還保持著原先打扮的表弟,染一頭白髮,桀驁不馴的樣子。另一張是已經換上了學校統一的校服,染回了黑髮,正參加入學典禮的表弟。連他的名字都改了,是到學校后重新起的,表明洗心革面,換了一個人。
照片上站在一起的小孩好幾個,年歲差不多,不注意分辨,真看不出哪個是表弟。
舅舅終於在屏幕上看到兒子,顯得特高興:你看看你表弟,原來像什麼樣子,希望他在裡面好好學點東西。
從那之後,舅舅經常下午四五點的時候,繞到我家,一進家門就說:走,看看你表弟。
他是想通過學校網站里的攝像頭找表弟,設備裝在教室正後方,學生背對著,我們總是一個後腦勺一個後腦勺地去認。
舅舅總說:這個像,這個是。
如果有哪個學生忽然回頭一下,我們就跟著心裡激動一下。舅舅以為那個一定是表弟的孩子好不容易回頭,結果發現不是,我們就一陣失落。每次對著電腦屏幕大半個小時,就是競猜「誰是表弟」時間。
事實上,表弟在特殊學校大半年,我們沒有一次通過監控看到過他。
進學校網站還有一個期盼,就是看錶弟的留言。
留言區不只有表弟,能看到不同的學生留言以及他們父母的回復。
到了這所學校,每個人都要有個新名字,每次看留言,總得特別留意,怕因為不習慣新名字而把人錯過了。
留言區都比較「正能量」,大都是說感覺自己錯了,希望父母快點帶他們回家或者多去學校看他。
表弟的留言比較少,主要是讓家人帶東西去看他。
後來,表弟說這些留言都要經過篩查,不好的留言都會被刪掉。
發現了表弟的留言,舅舅總是興奮的,如果看到讓寄衣服鞋子什麼的,就回去讓舅媽趕緊準備,沒過兩天,東西買好了,拿過來,讓我幫他寄出去。
這所學校的學費要一年五萬多,舅舅和舅媽兩個在福州打工,辛苦做一年,攢下的錢還不夠給表弟交學費。
我問舅媽,這麼貴,你也捨得啊。
舅媽說,為了表弟,她什麼都捨得。
(三)
在裡面呆了九個月後,舅舅舅媽一起去南昌接表弟回家過年。原本是想讓他在裡面再多呆半年,最終還是捨不得,過年總得一家團圓,人接出來,就沒再回去。
從特殊學校出來的表弟,話少了很多,走在哪都沒有什麼聲音,像個小老頭。
從弟弟口中得知,表弟在學校被罰過一次狠的,好像因為撿煙頭抽,被打了三十棍,屁股一個月都不能沾凳子。
事情過去了一年多,表弟才跟我說,挨打是因為在裡面跟一個女孩子談戀愛被抓住了。
我問他是寫情書被發現,還是偷偷約會被抓住。
他有點無語地回我:「怎麼可能約會啊?男生跟女生都是分兩邊坐的,也不敢寫紙條,寫紙條被抓住了怎麼辦,也就是上課時,坐在同一排,她坐最右邊,我坐最左邊,偷偷傳個眼神,或者吃飯的時候,坐的靠近一點。後來就被同學給舉報了,兩個人都打了三十節鞭。白天有人專門記下誰犯錯,晚上在寢室,排隊等挨打。指頭粗的鐵棍,三十下,挨不住,派人按著,別人挨一鞭殺豬一樣嚎叫,我一聲都沒吭。」
當時打鞭子,學校是跟舅舅通過電話的,舅舅一聽表弟在裡面不學好,當然同意學校打鞭子。
表弟說:「越細的鞭子打得越痛,如果打到骨頭什麼的,很可能會出事,所以會通知父母。但是父母也不知道節鞭是什麼,想著孩子犯了錯,就應該挨打。在裡面呆最長時間的都有兩年了,出來了也不會悔改,在裡面變成了老油條」。
挨鞭子無所謂了嗎?我問。
「在裡面的人幾乎都挨過鞭子,躲過的,要不就是犯了錯,沒被發現,要不就是沒有碰到事,比如說那個惹事的煙頭沒在他面前。」
「在裡面不學習嗎?」
「誰去學習啊?都是拿著本書在發獃。」
硬要說表弟在那個學校有什麼收穫,就是長了點肉。表弟說,每天晚上,他都對著木板的床架子一頓狂打,當鍛煉了,那個時候,人是不知道痛的。
寓意「打不死」的鳳凰紋身我問表弟,怪舅舅舅媽不。
他說:說不怪,肯定是假的,不過,都過去了。
(四)
現在,舅舅舅媽更把表弟帶在身邊了。他做了一段二手車銷售,時而充滿希望,時而垂頭喪氣。一年過去沒什麼起色,又轉去做淘寶客服,做了一年,到年底時提出辭職,被公司扣掉了一年的獎金,氣得他沒按流程辦手續,直接走掉了。
今年從家裡回來,又重新找工作,跟著原來賣二手車的老闆做起了二手車貸款。前兩天,他來跟我借生活費,說現在的老闆包飯,但是不出單就沒有工資。
一次,妹妹跟表弟聊天,無意中看見表弟的手,「咦」地一聲大叫,叫得渾身發麻。
因為在洗紋身,表弟的一整隻左手在起皮,像布滿了水泡。
我問表弟痛不痛,妹妹接了一句:那肯定了,這是剝掉一層皮啊。
今年馬上就要開始徵兵了,表弟在準備報名。已經在部隊的弟弟說想當完義務兵就退伍,老媽趕緊安慰弟弟:你看看你表弟,手都爛了,紋身都洗了四次,還沒洗乾淨,一次三千多,都花了一萬多哦,都是為了當兵,你以為社會上那麼好混啊?
跟弟弟視頻的時候,爸也不忘提醒他:你表弟現在飯都混不到吃哦,你在裡面好好乾勒。
表妹說,她覺得表弟真沒上進心,每天晚上抽煙抽到半夜都不睡,有什麼話也不跟家裡人溝通,都悶在心裡,現在就等著去當兵,如果去不成怎麼辦,他自己也不知道他能做什麼。
下班路上的表弟現在,那個嘴裡愛說「打不死」的表弟,出生在2000年的表弟,紋在他身上的鳳已經不見形狀了。如果老天多掉個餡餅,多出一條可走的路,或許這個就要成年的孩子的未來會有點轉機,也或許,就這樣不知不覺的一輩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