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志願者講述:戰爭下流亡的敘利亞人,他們怎麼樣了?

​編者按:敘利亞時間4月14日凌晨,美英法三國針對發生在敘利亞東古塔地區杜馬鎮的疑似化學武器襲擊事件,對敘政府軍軍事設施實施“精準打擊”。敘利亞政府將此稱為對其的“侵略”,俄羅斯也堅稱有關化武襲擊事件的報道是由“英國一手導演”。

敘利亞已然成為大國博弈的角斗場。美國、俄羅斯、土耳其、伊朗、沙特、以色列,各方暗自角力、各相為謀。不幸的是,敘利亞平民成了這場政治漩渦的犧牲品。他們在絕望中流浪,在無力中掙扎。

文 | 賀漫江

2018年2月,我有幸在土耳其參與了一個月的志願服務工作,意在幫助在土的敘利亞難民。在那裡,我看到了流亡他鄉的敘利亞人最真實的生活面貌,在靜寂壓抑下不安的靈魂。

談及敘戰,一位敘利亞青年對我說:

“戰爭不僅是一次戰鬥,它不僅使我們失去了國土,還毀滅了一切。目光所及之處,沒有健康,沒有和平,只有眼淚、悲痛和死亡。”

中國志願者講述:戰爭下流亡的敘利亞人,他們怎麼樣了?

2018年,是敘利亞內戰爆發的第八個年頭,這場戰爭改變了無數敘利亞人的生活軌跡。

新聞報道呈現的只是冷冰冰的的數字,而這背後牽連出多少妻離子散的悲痛;

一年又一年,他們以為等來的是希望,是和平,而現實甩給他們的是一次又一次響亮的耳光;

一個個原本鮮活的生命,在戰爭的陰霾下,變得灰暗凋零,看不到未來。

懵懂的孩子:寒冬里的涼鞋

2月初的安卡拉陰雨不斷,空氣中瀰漫著刺骨的寒氣。我們在當地一家名叫TOG的機構開展活動,因為活動中心在難民聚居區,周圍的敘利亞孩子紛紛聽聞趕過來參加我們的課程活動。

5歲的小穆罕默德每次都是到中心最早的那個,靦腆的他有着彎彎的睫毛,笑起來變得更好看了。藝術課上的穆罕默德專註而認真,小傢伙從頭到尾一絲不苟得地塗著小松果,這是他第一次“上課”,覺得格外新鮮好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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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可愛穆罕默德在彩繪課上(左一) 圖/賀漫江

後來,我們家訪時,他一路拉着我的手,熱情地領着我們到家裡去。朋友在前面隨手拍下了我和這個小可愛的合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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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罕默德拉主動着我的手,高興地領着我到他家去

無意間拍的一張照片,後來細看時,卻讓我心情格外沉重。小穆罕默德,在零下2度的大街上,穿着一雙不太合腳的涼鞋,一件單薄的上衣和單褲,一雙小手凍得通紅。而就站在他旁邊的我,裹着暖和的圍巾和大衣,一雙毛絨絨的雪地靴,在這張照片里看起來,格外顯眼。我突然覺得自己像一個外來人,匆匆出現在他生命里,然後又匆匆離開,我留下了什麼?

從中心向西沿着馬路走五分鐘就到了穆罕默德的家,要進去屋子得下一段樓梯,樓梯兩邊遍布泥濘。隨之映入眼帘的,是破舊的木板、水泥磚歪歪倒倒地堆砌在一起成了房屋的“柵欄”,欄邊外是一堆被雨水腐蝕的垃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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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罕默德的家外景 圖/賀漫江

屋子裡潮濕陰冷,沒有暖氣,需要靠爐子取暖。不到6平米的客廳里,只容納下一組沙發和一個小小的電視櫃,但同許多阿拉伯家庭一樣,客廳的地上鋪着地毯,我們直接坐在地毯上與媽媽進行交談。

這家一共有七個孩子,11歲的哥哥已經離開學校開始賺錢養家,一個妹妹和一個弟弟和她一起上學,剩下的穆罕默德和小妹妹Rua和因為年齡太小還只能待在家裡,家裡並沒有什麼好玩的,社區周圍是難民聚居區,也沒有供小孩玩的遊樂設施。我們的課程為他們平靜如水的生活掀起了層層漣漪,甚至濺起了浪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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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在穆罕默德家拜訪,十多個人擠在不足6平的客廳里。我們從中國帶過去的“福”字被貼在牆上,希望他們生活多點幸福。(穆罕默德:右四,和他妹妹Rua一直光着腳丫) 圖/丁玲

拜訪快結束的時候,小穆罕默德念念不舍地說:

“你們今晚可以留在這裡嗎?”

家裡太小本來就容不下這麼多人居住,加之我們住的地方離這裡太遠,當然不能留下來,為了轉移他的注意力,我們把提前準備好的中國“福”字拿出來作為禮物送給他家,希望他們的生活多點幸福,少些不幸。小孩子立馬開心起來,興奮地說到:

“哇,我們在電視上看到過中國字!”

媽媽開心地把”福“字貼在牆上,並歡迎我們以後常來。紅色的“福”字在這面白牆上特別顯眼——它是家裡白牆上唯一的裝飾品。

如果沒有戰爭,5歲的穆罕默德應該知道他的家鄉阿勒頗長什麼樣;

應該喜歡大多數孩子都愛的玩具飛機,而不是為飛機投下炸彈而恐懼;

應該和我一樣,在寒冷的冬天裡穿的是溫暖的靴子而不是涼鞋;

應該在有暖氣的家裡玩着玩具和爸爸媽媽一塊說笑,盡情享受歡快的童年。

可是,這一切,他都不曾擁有。

失去的一代:想上學的童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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難民聚居區 圖/賀漫江

難民聚居區的街道上,幾條電線在破舊的房屋前凌亂地穿過,街道兩旁的民宿區與遍地的瓦礫融為一體,遠處有兩個青年男子散漫地站立在電線杆旁,無所事事。繼續往前走,零散的商店逐漸出現在眼前,我們走進了最近經常光顧的那家餅店。

一進餅店門就注意到這個小男孩,穿着白色的工作服,端着托盤,在店裡走來走去,動作乾淨利索。他的名字叫Yusef,今年15歲,是店裡年齡最小的員工,但是他是家裡最年長的孩子,家裡維持正常的生活已經非常艱難,更難拿出足夠的錢供他上學。作為家裡的老大,他不得不選擇輟學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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Yusef這雙明亮的大眼睛一直在我腦海里眨巴眨巴,好像有好多故事訴說

促使Yusef退學的另一個原因是,他認為土耳其學校的老師並不友好,不僅朝他們吼叫,有時候甚至拳腳相加。現在他在餅店已經工作一年了,然而家裡在工作的不止他和爸爸兩個人,他年僅11歲的弟弟,和爸爸一起在附近工作。

我問他:“如果你和弟弟有機會去上學,你們會選擇去上學吧?”

Yusef猶豫了一下:

“嗯…我不知道,我只知道現在如果我不工作的話,家裡的生活就舉步維艱。在土耳其生活成本高昂。如果我們自己不工作賺錢,不自食其力,誰來幫助我們呢?”

我看着他,不知道該說什麼好,小小年紀的他肩膀上承載的東西太沉重了。

“What's your name?”他突然蹦出一句英語。

我很詫異,告訴他我的名字,想繼續和他交流下去,因為這是我們唯一不用第三者翻譯就能溝通的語言:“Bravo! You can speak English!?”

不過Yusef沒有能繼續用英語說下去,轉而用阿語解釋到,他之前在敘利亞上學時,學過一些英語,他喜歡學習英語,因為這樣他可以和外國人交流。但是現在已經好久沒有接觸過英語,這一句是他記得的為數不多的其中之一。

臨走時,他說的一句話在我腦子裡揮之不去,他說:“我想回到敘利亞,我想去上學。”

在土耳其,像Yusef這樣的童工大有人在,他們的工時和正常的成年員工一樣長,但是他們得到的工資只有成年人的一半。不過,最悲哀的不是工資減半,而是他們本該在校園裡度過的這一段時光,是多少錢都買不回來的。

如果沒有戰爭,Yusef本該和大多數孩子一樣,在中學繼續學習文化課程,做着他最驕傲的夢,而不是在小小年紀為了生存煩惱,一天12小時拼了命地工作;

應該在他思念的家鄉——敘利亞的天空下,自由自在地奔跑嬉笑。

因為戰爭,他本可擁有的一切都化為泡影,很不幸,他們是被國家和時代遺忘的一代——A lost generati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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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走前,我們和這群可愛的敘利亞人的合影(Yusef:右三,是店裡年齡最小的一個員工)

迷茫的青年:不喜歡談未來

20歲的阿卜杜拉是一個“詩一樣的男生”,他喜歡大海和自然,也喜歡寫詩,他們還把自己寫的詩朗誦下來錄成小視頻,上傳到社交網站。談到寫詩,他說:

“人們總是在生活中產生一些感慨,有的人選擇記錄有的人則不會。記錄的人用不同的形式,比如唱歌、跳舞、寫詩,我只是喜歡用寫詩來記錄內心的感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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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卜杜拉在社交網站上曬出他朗讀原創詩歌的視頻《 ؟كَيف》 (《如何?》)

初見阿卜杜拉,你完全不會把“敘利亞難民”和他聯繫起來,這個男生陽光開朗,待人有禮溫和,他怎麼能像是新聞里的難民呢?可是隨着聊天的深入,這個男生不安的情緒和內心的無奈開始在他的眼神和話語中一點一點流露出來。他看起來不像難民,但是難民的標籤從他離開敘利亞的國土開始,如影隨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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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卜杜拉(左一)在社交網站上分享我們的合照

2012年,敘利亞國內局勢不斷升級,阿卜杜拉的家鄉阿勒頗在炮彈中被炸得滿目瘡痍,他逃亡到埃及,也去過黎巴嫩,最後留在土耳其的伊斯坦布爾暫住下來,他以為很快就能回到敘利亞,重新開始生活,沒想到,一年過去,又一年過去,今年已經是他在土耳其生活的第五年,敘利亞局勢完全沒有好轉的跡象。土耳其和敘利亞中間只隔着一條邊境線,但他,怎麼也跨不過去。

他們家有6個人,4個孩子,14歲的妹妹是家中唯一一個還在接受教育(初中)的孩子。他想上大學,但是因為家庭條件不允許,只能作罷。作為難民,他沒有機會在土耳其找到一份好的工作,目前他在理髮店做學徒,然而因為他的身份,連這份職業也是非法的。

攝影,是他的另一個愛好。他喜歡用鏡頭記錄生活中的感動,他的生活已經夠糟了,他說拿起相機的時候,他可以看到不曾發現的世界美好的一面。但是原本“燒錢”的攝影,對於他來說,太昂貴。現在他手裡僅有的一台二手單反還是攢了一兩年的錢才買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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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卜杜拉和他最寶貝的相機

阿卜杜拉說他和他周圍的敘利亞朋友只想過好眼前的生活,不喜歡談未來。

“未來?我的未來在哪裡?我不知道。”

“我能回到我的祖國嗎?”

“我的祖國還會一直存在嗎?”

“如果說沒有夢想的話,一定是在撒謊,我想做一名攝影師,但是現實情況太複雜了。我的夢想隨時可能就被一顆導彈摧毀。”

如果沒有戰爭,阿卜杜拉應該還在上大學,拿着他不用攢兩年錢就能買來的相機,做着他攝影師的夢,在他的追夢路上奮力地奔跑着。

可是“夢想“在戰爭面前,無足輕重;

“未來”這兩個字,對於這個20歲朝氣蓬勃的青年來說,太沉重了。

不安的晚年:開餅店的老人

這位來自敘利亞的老爺爺,是我們買早飯經常光顧的餅店負責人。我們的活動中心在敘利亞難民聚居區,餅店就在中心500米左右的街道邊。第一次去餅店,就被他慈祥的笑容打動,花白的頭髮,戴着一副鏡片擦得鋥亮的眼鏡,待人溫和,這位老人就像是自己的爺爺一樣溫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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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夥伴丁玲和敘利亞老爺爺的合照 圖/賀漫江

來土耳其之前,他是一名廚師,幸運的是,現在還乾著老行當(據我們訪問了解,很多敘利亞人來到土耳其後,由於環境變化、語言不通,大都做着“簡單勞動力”的工作,比如敘利亞的工程師來到土耳其之後,他的工作很可能就是建築工人),在經營一家餅店。

老爺爺家裡有6個孩子,除了3個已經結婚的孩子,其他3個孩子和他生活在一起,但本該在上學年紀的他們沒有機會上學,都在工作。他說:“在安卡拉生活太難了,物價很貴,每天必須要工作很長時間(13小時+),才能養活全家人,在敘利亞不是這樣的。”

如果沒有戰爭,這位快六旬的老人應該有能力供給三個孩子上學,等着退休安享晚年生活;

應該和孫子們在一起享受天倫之樂。

但是現在,他擔心不能上學的孩子們,未來的出路在哪裡?他挂念遠在他方的孩子和孫子,終日不能相見;他在擔憂已經離開5年的祖國,是不是再也不回去了。

敘利亞這個詞的阿語本意是“白皙的美女”,7年過去,她的風韻不再,這片國土被炮彈摧毀,滿目瘡痍。一場戰爭,無數人的命運軌跡也因此發生巨變。孩子無學可上也沒有五彩斑斕的童年,青年不敢去放手追求夢想,老年人的晚年生活沒有幸福,只有不安。

如果個人的前途未卜,眼前的困境堪憂,那麼這個國家的未來在哪裡?

假以時日,敘利亞國內統一,和平到來,祖國等着他的子民重建家園,誰去重建?沒有學上的孩子嗎?不敢追夢的青年嗎?無法安度晚年的老人嗎?

感恩我們生活在和平的國家,但也不要忘記,在並不遙遠的中東,風雲起,炮彈飛,可怕的戰爭從未走遠。願和平早日到來,敘利亞沒有戰爭。

(本文作者賀漫江是“共同未來”的志願者。“共同未來”成立於2016年9月,是致力於幫扶敘利亞難民兒童及青少年的國際志願者服務項目,目前在中國兒童少年基金會與國際法促進中心(CIIL)的共同指導下開展工作。)

來源:共同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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