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庫爾德戰鬥的華人:現在很迷茫

冬天的時候我路過曼徹斯特,轉車的空當,走出火車站閑逛。不遠處就是一條熱鬧的購物街,人來人往,有不少華人面孔經過,穿著英國式的緊身大衣,包裹地嚴嚴實實。曼徹斯特是英國華人第二大聚居地。華人從19世紀開始移居英國,現在已是第三大種族,但是常常被視為一個隱形群體。

我記起了那個參加了庫爾德人民保衛部隊(YPG),跟恐怖組織「伊斯蘭國」打仗的英籍華人黃磊,他的家就在曼徹斯特,不知道現在怎樣了?

黃磊2015年加入YPG,因為他的華人身份,那一年接受過不少中國媒體訪問,熱鬧過後就銷聲匿跡了。我很不人道地猜想,也許這人在戰場上掛掉了,或者在尋夠刺激之後再次潛回英國,像大多數人一樣,回歸平靜的生活。

為庫爾德戰鬥的華人:現在很迷茫媒體對黃磊的報道截圖

很多英國人跑去敘利亞和伊拉克參戰,這裡包含了兩類人,一類受到極端思想洗腦加入了「伊斯蘭國」,另一類則是像黃磊這樣參加了庫爾德部隊的左翼人士。從人數上,前者要遠遠超出後者。

從曼徹斯特回到倫敦,我聯繫上了還在敘利亞的黃磊。S磊身處庫爾德一個名為ROJU的地方,地處阿勒頗北部。視頻中,他坐在一間光線昏暗的小屋裡,牆根豎著一排AK-47。 他的聲線溫吞,怎麼看都不像一介武夫。為了防備敵人夜襲,養成了每兩小時就要醒來換班的習慣,長期缺覺是戰爭給他造成的一個很大困擾。

YPG是西方打擊「伊斯蘭國」的重要盟友。「伊斯蘭國」瓦解后,庫爾德武裝正在遭到土耳其戰機和坦克的轟擊。土耳其對有分離傾向的庫爾德人保持高壓政策,不久前土耳其總統誓言要清剿敘利亞北部境內的YPG恐怖份子。然而,西方國家現在卻對庫爾德人的困境視而不見了。

「我感到迷茫。」黃磊流露出對這場戰爭的明顯懷疑,他去北敘利亞是為了幫助庫爾德建立起一個跨宗教跨地區的自治體,但是這個目標越來越不現實,「庫爾德成了被人利用的棋子。」

所幸他還保留投身這場革命的熱情,至今認為,當初決定去庫爾德是一次偉大的實踐。

從出生地四川,到求學的曼徹斯特,再到庫爾德,黃磊走過了一條漫長的路。

黃磊1992年生於成都,2000年隨父母移民英國,一開始住在蘇格蘭,在愛丁堡念小學初中的時候,他是班裡唯一的華人,至今還感謝周圍人對他的照顧。

高中時全家搬到曼徹斯特。黃磊2011年服役兩年,2013年進入曼徹斯特大學讀國際政治。

2015年黃磊在準備畢業論文,中心思想是論證「世界上沒有完美的政治系統」。

「但是庫爾德不一樣,那裡很有生氣,就像是真正的社會主義。」黃磊說。

敘利亞北部的庫爾德人被分割成三塊缺乏聯繫的區域,2012年以後,YPG接管了這片統一被稱作「羅賈瓦」的區域,打出了自由社會主義的旗幟,來對抗「伊斯蘭國」的極端宗教宣傳,並且進行了一場激進的民主實驗,鄉村、教派、族群,都參與到自我管理的自治實驗中,還實施了阿拉伯地區少見的男女平等,建立了女子武裝,表現出明顯的左派主張。在打擊「伊斯蘭國」的戰鬥中,庫爾德武裝發揮了決定性的作用。

這位中斷了學業的政治專業大學生認為,對於缺乏實踐的歐洲左翼人士來說,北敘利亞就是一塊充滿活力的革命實驗田

黃磊向學校請了假,逃離了曼徹斯特這個稱之為家的城市,他走得很匆忙,丟下了沒完成的論文:世上有沒有完美的系統?他迫不及待去尋找答案。

美國和德國都對YPG提供了軍事援助,英國政府也曾宣稱要對YPG提供支援,對抗「伊斯蘭國」。黃磊成了一名國際志願者戰士,做過衛生員和狙擊手。國際志願者成員複雜,來自美國、英國、法國、德國、西班牙等國,高峰時有100多人。黃磊認為,70%是支持庫爾德民族事業的左翼人士,30%是為了追求一種不一樣的活法,「大部分人都有無政府主義傾向。」

黃磊陳述道,「2017年9月,經歷了最艱難的一戰。攻打拉卡(註:即所謂『伊斯蘭國』首都)的時候,在老城區,我們9個人被包圍,完全沒有東西避開,前面有3個恐怖份子,後面有4個,包圍了我們。打一槍前進5米,然後對峙5、6分鐘。8小時之後,援軍才到。」這場戰鬥中犧牲了2個國際戰友,黃磊說他做了最壞打算,最後一顆子彈將用來自盡。

2017年第三季度,局勢發生了一個重要的變化,「伊斯蘭國」在伊拉克的老巢被攻克,「伊斯蘭國」覆滅。但是現在黃磊的作戰對象又變成了土耳其軍隊,以及土耳其支持的部分是聖戰者的民兵武裝。

今年1月BBC的報道中,我又看到了黃磊。他成為了國際志願者隊伍的一名指揮官。BBC的報道說,今年1月21日,土耳其進入敘利亞北部,目標是清剿被土耳其政府列為恐怖組織的YPG。

為庫爾德戰鬥的華人:現在很迷茫2018年1月BBC對黃磊的報道截圖

報道中,黃磊說,「我們原本是在敘利亞抗擊『伊斯蘭國』,後來我們突然聽說土耳其在轟炸進攻阿夫林。我們想幫助當地人保衛城市,保衛自己。」

大約有20個國際志願者準備參加阿夫林的保衛戰,其中三人來自英國:黃磊來自曼徹斯特,另外還有兩人分別來自倫敦和利茲。其他志願者來自法國、德國、西班牙和美國。

據分析,國際志願者代表YPG露面,是為了向各自所在的西方國家施壓和呼籲,要求結束土耳其的軍事行動。

西方國家對待去中東打仗的國民採取了警惕態度。英國安全部門擔心海外參戰者歸國會對社會構成威脅。「伊斯蘭國」覆滅過程中,不甘失敗的極端分子在歐洲頻繁製造恐怖事件。2017年5月22日,黃磊的家鄉曼徹斯特發生了恐怖襲擊事件,22人死亡。

為庫爾德戰鬥的華人:現在很迷茫2017年曼徹斯特競技場爆炸事件現場

另一方面,隨著土耳其對庫爾德展開攻勢,歐洲範圍內也發生了多起針對土耳其設施的襲擊事件,據分析,庫爾德組織和左翼極端分子有可能聯手從事了這些行為。

2015年6月黃磊曾經返回英國,在希斯羅機場接受了反恐警察的調查。黃磊被訊問了三天。審查結束后,曼徹斯特警方沒收了他的護照。後來他要起訴警局,要回了護照,警察要求他定期報到,但是黃磊在2015年11月又一次去了敘利亞。

黃磊清楚自己的處境,他有可能受到刑事追究,但他認為那是為庫爾德的正義事業所做的貢獻,願意為之付出代價。

在我們最近一次通話的時候,今年3月,庫爾德的首府阿夫林被土耳其軍隊攻克。黃磊轉移到了Qamishli。幾天前,他的兩個戰友,一個47歲的法國人和一個23歲的西班牙人中彈陣亡。

為庫爾德戰鬥的華人:現在很迷茫2018年3月21日,敘利亞阿夫林的土耳其士兵。視覺中國圖片

國際志願者的戰士大部分都回國了,一部分戰死了,僅剩下現在的20幾人。曾經跟黃磊關係最好的法國戰友被子彈擊中心臟死去了,現在這支國際隊伍就是以這位死去的法國人的名字而命名。

「看不到前途。」黃磊流露出強烈的迷茫,「我們只是幾個人,不可能改變這場戰爭。」

黃磊從英國消失的這兩年,英國也陷入了多事之秋。2016年6月英國舉行了脫歐公投。2017年正式啟動脫歐。2017年6月英國大選爆出冷門,執政的保守黨失去了議會多數。

我們通話時,天空電視台正在播放新聞:英國大學生遊行示威,抗議學費上漲。

黃磊說,「英國大學的學費過去是3000鎊,我上大學那會兒,漲到了9000鎊。到現在我還沒還完貸款。」

他想起了決定來敘利亞的那個農曆春節,凌晨跟幾個朋友喝完酒從酒吧出來,寒風中看到兩個無家可歸者露宿街頭,黃磊為兩人買來了漢堡,站在街頭跟人家聊,「他們不是不想工作,而是找不到工作。我當時感覺這個社會太不公平了!」

黃磊屬於「千禧一代」。這一代人跟經歷了冷戰結束的70和80后不像:千禧一代出生和平年代,追求安穩,不關心政治。但是2008年的國際金融危機,讓他們對英國政治現狀感到厭倦、對前途缺少信心。去年,老左派科爾賓領導的工黨贏得了262個議會席位的一個重要原因,就是工黨的左傾政策,諸如取消大學學費、提高工資、增加福利等,吸引了渴望更公平社會和反精英的大批年輕選民。一項調查表明,比起從前,有更多的英國青年傾向於社會主義,並且變得越來越理想主義。

黃磊本來的人生計劃是大學讀完之後,再去部隊待兩年,然後考上警察,就在家鄉曼徹斯特的小鎮上安穩生活。「這些年英國的就業形式都不怎麼好,我的計劃是很現實的。」黃磊說。

黃磊喜歡曼徹斯特,跟古香古色的愛丁堡不同,曼徹斯特是一座屬於年輕人的城市。但是近年來,「英國經濟總體不景氣,失業率高,稅收過高,貧富差距加大,這個社會一定出了問題。」這是黃磊對現實的一個基本判斷。

我看過一個分析,加入「伊斯蘭國」的西方青年很多是對社會不滿,生活失意,缺乏身份認同和歸屬感,要尋找更大的目標,而「伊斯蘭國」的聖戰宣傳正是利用了年輕人的這種絕望感覺。

這種絕望情緒是廣泛而深刻的。很大程度上,庫爾德的戰場也成為另外一些對現實不滿的人們的一處避難所。「羅賈瓦」土地上的戰火,點燃了曼徹斯特青年心中的幽微燭光。

交談中,黃磊忽然想起了那篇試圖論證世界上沒有完美系統的論文,論文後來寫完了,交上去就沒了下文,所以現在還沒拿到畢業證。他說,「我到現在還不知道論文能不能通過答辯。」

我恍惚了一下,想起了在曼徹斯特火車站廣場上看到的那些中國面孔,就像老電影,在面前一個個經過。每一個平靜的臉譜背後,應該都有一段不凡的旅程:人們為什麼不斷告別熟悉的環境,去到遙遠和陌生的地方?他們是否能夠找到最初的目標?還是在經歷過一切之後感到了後悔?

為庫爾德戰鬥的華人:現在很迷茫
← 返回文章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