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這幾天都沒吃飯吧?」
我打量他的臉。瘦了好多,臉青白色,鬍子也沒刮。
「我吃了的。」他反駁我。我看到了垃圾桶里支楞著速食麵和火腿腸的包裝袋,忍不住皺皺眉,屏了半秒的呼吸,不想聞那氣味。因為好些年不安定的生活,我變得極不喜歡速食麵,覺得速食麵散發著一股漂泊味。一聞到那味道,就開始自我憐惜。
但表弟不這樣。他從小就是理工學霸,一直順順噹噹,安安靜靜地,讀書、工作。最近辭了職,等著開學去讀博。他讀書雖然厲害,但對日常生活完全沒有追求。所以,肯定不會對速食麵有啥成見。

那是二十年前的夏天。
前不久,在騰訊遊戲嘉年華上,主持人問起,你印象最深的遊戲是什麼,我就想起了1998年表弟的故事。
嘉年華的討論會上,聚集的是一幫特別的大咖,有遊戲設計者,也有遊戲投資人。我和西閃是作為作家和文化觀察者參與的。這一小群人,除了不同的身份,差不多還有一個共同點,都是資深的遊戲愛好者。
每個人都講起了他們最愛的遊戲,其中,也有很多我喜歡過的。比如《文明》、《仙劍》系列、《軒轅劍》系列。在座的大咖都講到他們在這些遊戲里有什麼樣的收穫。我就講起了近二十年前的這個遊戲。
在1998年,電腦對於普通人來說,還是很珍稀的玩意兒,大多數人還沒聽說過網路。那時,上網,需要用一個「數據機」(又稱modem,那時還親切地把它叫做「貓」),連接電話線和電腦,上網的時候,它閃爍著小燈,會發出「嘶嘶嘶-―吱吱吱――」的聲音。
僅憑這一點,你就能想象,那時,網速是多麼慢。
所以,網上的遊戲,是不用圖象,靠文字來完成。
這種遊戲叫做mud遊戲。
進入遊戲里,你所見到的一切,都是用文字描述的。比如,讓你選擇你前進的東南西北方向,然後告訴你進入了一個山谷或者客棧,前面有一個什麼人,地上有一個什麼物品。
這種感覺,有點像進入了一部金庸的小說,但這個小說是互動式的,你是其中的一個角色,由你自己來選擇,這個角色的性格愛好,發展方向。
這是原始的角色扮演遊戲。沒有一點點圖象和聲音,全靠玩家通過文字,在想象中,構築一個世界。
我們把它稱為「泥巴」遊戲,後來才知道,「mud」 原指 Multi-User Dungeon 多使用者迷宮,后又被稱為 Multi-User Dimension 多使用者空間與 Multi-User Domain 多使用者領土。但在我們心目中,「泥巴」就是「信雅達」的翻譯。玩這個遊戲,就像是電子時代的玩泥巴。
給自己取個名字,進入一個文字世界,把自己塑造成一個想象中的人。
那個夏天,因為表弟從外地回來,幫我配了台電腦。我再也不用在單位的圖書室里蹭電腦用,可以在自己家裡上網了。那時候,大家把上網叫做「衝浪」,從這詞你就能感受到,這種新鮮刺激。
上網的第一件事,當然是搜索各種以前看不到的東西,過足了信息的癮。除了新聞,其它就顯示了性別區分,據說,男生都是看《花花公子》雜誌,打開一張圖,要等很長時間才能顯示。我反正是把以前的禁書,全都搜了一遍,有意思地就讀下去。
第二件事,便是玩遊戲。之後,是上論壇,再之後,試著自己做個人網站。
這個泥巴遊戲也是表弟介紹給我的。
mud遊戲界面我只能下班空餘玩玩,在遊戲里,更像一個觀察者和過客,碰到人就說說話,聊聊天。他卻正好有空,很快沉入其中,晨昏顛倒,以至在外地的姨媽不放心,打電話催促我去看看他。
果然,一周沒見,表弟瘦到脫形,一副失戀的模樣。
之前,在遊戲里,我是常看到他的。他化名「少爺」,四處遊走,練級,他平時對朋友熱心慷慨,對女孩相當紳士溫柔,這些性格也帶到了遊戲中的「少爺」身上,在這個虛擬世界里,少爺算得上一位翩翩佳公子。
我也知道,進入遊戲沒多久,就有幾個女孩喜歡他,特別是一位叫「小寶」的女孩,常約著一起遊盪,練級,打怪。那時,網路遊戲世界里,什麼都是新鮮玩意,這個遊戲,最近還能「結婚」了。於是少爺和小寶,便在遊戲世界里,昭告天下,宣布共結連理。聽聞的江湖朋友們,都紛紛送上各種寶物相祝,熱鬧了好半天。
表弟給我講了這故事的後半段。
第二天,他和一個姑娘在山谷合力打怪升級。正在這時,小寶來了,她是趕來報信的。她說,有一位機器人大Boos正在前來,他們得火速撤退。
在這個遊戲里,有一些由系統設定的,玩家打不過的怪物。玩家跟它相搏,只會死路一條。
小寶拉著少爺就離開了。在這個遊戲里,一個人只能拉著一個人前行。少爺出了山谷一看,剛才那位姑娘並未跟來,於是又返回,想帶那位姑娘脫困。
趕回去已經來不及了,大Boos 已經到了,兩人力不能敵,雙雙戰死。在這個遊戲中,「戰死」也不是那麼可怕,只是玩家會降一級,隨身物品會丟失,然後從另一個地方復活,重新出發。
小寶發現少爺回去了,很傷心,也去找大Boos決鬥,只求一死。
但故事並未結束。「少爺」死後,表弟心意難平,又註冊了個新的身份,去到遊戲里圍觀。他於是看到,小寶一遍一遍地復活,又一遍一遍地去找大Boos戰鬥。這樣當然是找死,這樣,一次降一級,最終會在遊戲里,真正的「死亡」。
這麼情深意重的小寶,讓表弟又慚愧,又感動。他終於忍不住,跳了出來,對小寶說:「別這樣,我們見面吧!」
表弟沒跟我細說見面的情況,他只有一句:「後來見到了,結果他是個男的。」
那時有句流行語,「在網上,沒人知道你是一條狗」。上網的人,都認為自己已經對網路的身份的不同有了理解,但表弟經過這事,才算真正領悟。
二十年後,我跟做遊戲設計的大咖們,講起這個故事,講到了當時我從表弟的從內疚、喜悅到失意,看到了虛擬世界、多重世界里的情感反應是和真實世界聯結的。那時起,我就想,遊戲,這種互動式的故事形式,是一種新的敘述藝術。就如小說之後是電影,電影之後會是遊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