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元宵節剛過的早晨,我從萬籟俱寂中來到屋外,濕潤的氣息正從一眼望不到邊的黃土高原上冉冉升起。忽聽得刺耳的電鋸聲從誰家傳來,相當驚心動魄。
我回到屋裡,說起此聲。
「你大伯終於開始做棺材了!」婆婆說。
「終於,難道早就想做了?」我不懂,人還好好活著,幹嘛早早做棺材。
大伯大嬸都是農民,今年都71歲。大嬸癱瘓七年,卧炕不起,一直靠大伯照顧。今年開始有點不對勁,她先得了一場感冒,久未見好,全身也腫得更厲害了,翻身疼得大叫。大伯覺得不妙,必須得給大嬸和自己做棺材了。
癱瘓的大嬸只能依靠左半身的力量坐起來不知什麼時候,大伯來到我家,佝僂著背,坐在沙發上,用他一貫沉默低沉的神情對著我們突兀地說。
「不死么!死了就好了。」
他走後,我疑惑地問婆婆:「大伯真的希望大嬸死嗎?」
「那是他嘴上那樣說著呢!他平時有什麼好吃的自己捨不得吃,全給你大嬸吃了。要是她真的死了,他不知道怎麼活下去。年輕夫妻老來伴兒,重要著呢!」
二
自去大伯家看過大嬸一次,以後我實在不忍再去了。
大伯夫妻和兒子早已分了家,但是仍住在一個四合院內。朝北的客房是大伯大嬸的寢室。西面和東面的房子是他兒子兒媳住。因為日漸加深的婆媳矛盾,同一個院子里半邊乾淨半邊髒亂,截然分明。
聽婆婆說,兒媳婦掃院子只掃自家那半邊。
跟著婆婆去的大伯家,還沒到客房門口,就已經聞見裡面沖人的味道。
婆婆是應大伯之邀去給大嬸梳頭的。
一進門,看見大嬸白髮白面的,像龐然大物睡在炕上,真不知道瘦如乾柴的大伯平日里費多大的勁兒才能幫她翻身解決大小便。
大伯不好意思地讓我坐,沙發上的污垢,凳子上的土,炕頭前更沖的味道。我說:「沒事,我喜歡站著。」
癱瘓了七年,大嬸還留著一根細長的辮子,隔一段,大伯得叫婆婆去幫忙梳頭。婆婆拿起又臟又缺齒的梳子開始像彈棉花一樣彈大嬸的頭髮了。多少年不曾洗過,那白頭髮就像被羊的屎尿浸過的羊毛。婆婆已經很小心很小心了,大嬸還是疼得呻吟。
我直接了當地說:「這麼疼,幹嘛不剪短咯?」
「她不讓剪,她愛美哩,我一說剪頭髮。她就『得得得』地大聲反對。」大伯說。
老兩口的日常婆婆那邊慢慢彈著那彷彿永遠都彈不開的頭髮,這邊大伯在火爐上做著飯,火爐吐出煙,把本已經髒得模糊的屋子熏得更暗了。
大伯不幹凈的手向冒著水泡的鍋里下蕎面麵條,然後拿著筷子攪動,一鍋麵條攪得有點糊,火併不旺盛,我懷疑麵條沒有煮熟,大伯把一水瓢漿水倒進鍋里,攪兩下就開始盛了。
雖然吃食可能不衛生,也沒那麼可口,但是大伯是用盡他所有的愛和力氣照顧著大嬸。
他叫我吃一碗。我笑笑說:「不吃啦,我們吃完飯過來的,你跟大嬸吃吧!」
婆婆這邊初有成效,半邊頭髮彈開了,大嬸疼得流眼淚。
病重的大嬸已經不會說話,但是臉上有喜怒哀樂,看來她腦子清醒著,拖著這樣的身體,還會為了美,堅持留那條灰愴的髮辮。
可能因為不能活動,血脈不暢,大嬸顯得特別胖,艱辛地扶她坐起來,就像在炕上矗立起一座山。她不能出門,不能下炕,這麼一矗立就是七年。
身體可怕的一部分大嬸活得生不如死,吃飯要人喂,翻身要人推,方便要人接,今年以來,疼痛又讓她沒法睡覺,大部分時間只能坐著打盹。即使坐著,也非常吃力,弓著身,頭下墜,頭就要垂到腿上了。背疼得難以支撐時,大伯把衣服捆紮成摞,靠在她胸前來支撐頭部。
早沒有知覺的腿已爛得慘不忍睹,腳腫得又大又青,那是身體,又確實不再是身體的一部分了。
聽說大嬸得病,是和兒媳婦吵架引起的。不過又一次的雞毛蒜皮,一個不讓,一個不尊,大嬸忽然腦血栓,送到醫院搶救,搶救回來就成了半身不能動彈的半植物人。
三
這些年,備好兩個人的棺材,一直是擱在大伯心裡的必做的大事,但他一個人辦不到,必須得有求於兒子兒媳,這也是除了錢之外,另外一個拖延至今的原因。現在不得已,只得請兒子去外面找工匠,兒媳得幫忙給來幹活的工匠做飯。
在我的家鄉甘肅定西一帶鄉下,應土壤氣候的特徵,做棺材要防止蟲蛀水淹,至少要用松木。經濟條件好,兒女孝順的人家,用更貴的柏木。
棺材的檔次分好幾種:單底單蓋,即一個平底一個平蓋;重底重蓋,兩個平底,兩個平蓋;三底兩蓋,兩個實木平底,底上再做一圈木框,即三底,兩個平蓋;還有卷棚棺蓋,棺蓋是拱形的,這種棺蓋好,土蓋在上面不容易塌下去,但是工價高;最貴的是大小棺材,大松木棺材里套一個小的柏木棺材。
外觀上,可選擇是否請畫匠描畫。
棺材上一般畫的是花草,博古,人物。花草一般盛行梅蘭竹菊。博古是畫器皿之類。人物以古時候的二十四孝故事為主。名氣大的畫匠,畫的內容複雜難度高,價格高。
如此忙過,一般描畫過的大小棺材要10000多元,最節省的一一副單底單蓋不描畫的棺材3000元左右。
雖說以前因為窮,有直接將人埋掉的,也有拿席子卷了就入土的,現在的人們至少要做一副重底重蓋的了。大伯做的就是這種。
大嬸的棺材早在十多年以前,大伯已經備好了松木料。當初他賣了一頭牛得了4000元,花2800元買的木料。現在,一頭牛的賣價大約有13000元,如果松木價和牛價相當的話,算來那2800元的松木如今值9100元了。
電鋸的刺耳聲足足響了五天有餘。
做工的木匠是兒子請來的,兩幅棺材的工錢3600元由大伯出。留木匠在家裡吃,兒媳做飯,買菜錢是大伯出,他還特意拿出一瓶酒和一條豬腿款待木匠。
描畫棺材的畫匠也是兒子請來的,畫兩幅棺材總共800元。
「太花錢,不想畫了,直接拿漆塗一遍就好了。他偏要叫人畫,偏要叫我出那800元。」大伯嘴上雖然這麼說兒子,但他心裡也覺得是畫一下好。
大嬸那棺材畫的四季圖,分別有牡丹,蓮花,菊花,干枝梅。大伯的是博古器皿。大伯對大嬸的棺材圖案比較滿意,但是對自己的圖案相當不滿意,甚至是憤懣。
「難看得喲,把我氣得…但我也不好當著畫匠的面罵啊。你看我牆上的博古畫,那才叫畫,那還是我一個朋友給我免費畫的。這回畫這個花了我400元,還這麼難看,要知道是這樣,畫匠我來叫好了。」大伯指著他棺材上的畫,跟牆上的畫做著對比,恨不能把他棺材上的畫抹去重來。
不算五天的酒肉吃食,兩副棺材大伯前後花了7000多,死畢竟是大事,太潦草怎能叫人心甘(木料按十年前的價格計算,忽略了物價的上漲)。
左側是大伯棺材上的博古畫,右為牆上的掛畫他當然也對兒子兒媳去抱怨。
「你還嫌棄難看?裝不裝你們還不是由我說了算?」兒媳懟他。
「那裝你們去好了!」大伯狠狠地回道。
四
大伯大嬸主要的經濟來源是靠政府發放的養老金和低保金。
養老金一個月每人85元,兩人170,一年2040元。
2017年以前,他們兩個領二類低保金,一個月每人200多,但是自去年以來,變了政策,要麼不領,要麼按戶籍人口發放。雖然早分了家,但在戶口本上,大伯大嬸和兒子兒媳及兩個孫子還是一家,這樣平均下來,每人只能領到58元。一年下來,大伯大嬸兩個只能領到1392元,一下子錢少了很多。大伯覺得很不公平,但又沒法扭轉。
這樣算來,之前按二類低保,老兩口每年總共能領到7000多元,現在變成四類低保,錢少了一半,養老金加低保金,兩個人一年總共領到3432元,除去每個月大嬸買葯200多元,除去種地必不可少的化肥錢和機耕費1000多元,再除去兩個老人的日常花銷,得攢多少年,才攢得夠這筆巨額棺材錢。
擺在屋子裡的棺材,被包裹得嚴嚴實實做好的棺材就擺放在大伯大嬸日日就寢的屋子裡,用舊報紙舊床單嚴嚴實實地包裹。大伯揭開讓我看的時候,就像展示一件昂貴的古董,彷彿它是可以鑒賞炫耀的。
大伯為它們前後總共花了7000多,這可是一大筆錢,活著這麼緊巴湊合,死了可不能敷衍了事。
這個村莊叫李川村,一個村又分五個社,農戶很分散地住在半山上,交通不便,直到2017年的冬天,這裡才修通了水泥路。
婆婆和大伯家所在的這個社有38戶,其中,低保戶和五保戶共8家。家有70歲以上的老人22個,多多少少都有病,不過,卧床不起的只有大嬸一個。多重的病,只要能忍都不去醫院。
「日日夜夜看著棺材,有什麼感覺嗎?」我小心翼翼地問。
「哈哈,那有什麼感覺,沒什麼感覺,很平常。」
「不怕死嗎?」我直截了當了些。
「呵呵,死有什麼好怕的。我怕的是我死在你大嬸前面,那她該怎麼辦,誰來照顧她?」
是啊,活著這麼難,死有什麼好怕的。
那麼昂貴的棺材都已經備好,了了這樁大事,就安安心心等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