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月10號,美國國土安全部在曼哈頓的紐約歷史協會舉行了一場新公民入籍典禮,來自59個國家的200多位移民在美國高等法院大法官金斯堡的帶領下宣誓成為美國公民。
其中有一個來自福建的小夥子,我問他現在成了美國公民對這個國家有什麼期許,他說希望政府增加福利。我說,是你自己需要福利照顧嗎?他說他來美國十年一直都在餐館做工,雖然辛苦也足夠自給自足,但他希望那些找不到工作、需要幫助的人能夠得到更好的幫助。
這個訴求對中國的讀者來說大概聽上去匪夷所思,就算對美國福利制度完全不了解的中國人可能也聽說過家境殷實的中國准媽媽來美國生孩子竟然可以申請到美國政府為窮人提供的醫療福利得以免費生產,或者在中國領著足額退休金的老頭老太來了美國也可以申請到糧食券和政府樓,吃住全由美國政府買單。
在很多中國人看來,美國的福利不是不足而是太過,申請福利的背景檢查又太寬鬆,漏洞大得能鑽過幾排卡車。放手讓人們去渾水摸魚濫用福利,這政府,是傻嗎?

美國政府傻不傻留到待會兒再說,回到紐約歷史協會的入籍典禮現場,即使這個認為應該增加福利的福建小伙說到自己有工作不用申領福利時也顯見得語帶自豪。其實大部分自食其力的人談到福利話題時大抵也都是這樣的語氣,只不過有人對申領福利的人還抱有同情心,有人卻是鄙夷不屑,將他們看成好吃懶做的社會包袱。
如今美國失業率降到4.1%,創下過去17年間最低記錄,能挺直了腰說話的人佔到多數,也讓領取福利似乎顯得更加不堪。但我擔心的是「我們」和「他們」之間的這條線已經不再是涇渭分明的楚河漢界,而是細若遊絲,隨著人類步入AI時代腳步的加快,早晚會有綳斷的一天。
事實上,人工智慧搶走人類工作這件事早就不再是科幻小說里的噩夢,麥肯錫全球研究院去年發布的一份報告得出結論,到2030年全球將有8億人的工作被機器人取代,其中包括3900到7300萬美國人。
起先做技術工的同情干體力活的,做文字工的同情做技術的,都以為自己的工作比對方的要保險一些,人嘛,即使情勢危機的時候,也總是相信天塌下來還有大個兒頂著。但看了阿法狗走出的棋局、小冰寫出的詩、電腦自動碼出的新聞稿以後,大家都不說話了,原來不管做什麼工,都是一條繩上的螞蚱。

這大概就是六七十年代在歐美國家曾經曇花一現的「全民基本收入」 (universal basic income)概念最近這些年突然又火了起來的原因。這種理論主張向所有公民無條件發放一定金額的固定補助,額度以保證最基本生活需求為準。
六七十年代,美國和加拿大都曾根據這個理念做過相關的實驗,在小範圍地區向所有居民發錢,以觀其帶來的社會效果。其中加拿大的實驗收集了相當詳細的數據,包括人們在得到最低生活保障后,醫療急診率、犯罪率都有所降低。但當時的社會環境並沒有成熟到可以大範圍推廣這一理念的程度,這些實驗後來都因為經濟的起落或當權政黨的更迭而不了了之。
但最近幾年,「全民基本收入」的概念不僅捲土重來,還大有流行開來的趨勢。在加拿大,一些省份已經開始向全省居民發錢;芬蘭去年開始實驗向隨機挑選的2000名失業者按月發錢;在美國,一些地方性的實驗項目已經開始,臉書的小扎、造火箭的馬斯克都是「全民基本收入」的擁躉,華人企業家楊安澤甚至宣布以「全民基本收入」為基本政綱加入2020年的美國總統競選;連印度也已經有兩個省計劃推出這樣的實驗。這也不光是政府或精英們燒火棍子一頭熱,普通民眾對這個概念的支持度也直線上升,十年前的調查顯示有12%的美國人支持發放「全民基本收入」金,最近的新調查顯示這一比例已經漲到48%。
所謂的「全民基本收入」說白了其實就是財富再分配的一種形式,目的是讓普羅大眾對新科技帶來的財富能雨露均沾,而不是任財富集中在少數資本所有者手中,使富者愈富窮者愈窮。在人類歷史上的前三次工業革命中,這個美夢全都以破碎收場。
這次人們之所以還相信它可能實現,是因為這次別無選擇。前幾次新技術創造出的新產業都帶來了更多的工作機會來消化富餘勞工,而這次無所不能的人工智慧不僅威脅到了這世上大多數屬於人類的工作,失業的人類更將被逼到窮途末路,基本沒有再就業的希望。《紐約客》雜誌去年十月的一期登出一張封面畫:一個破衣爛衫的人坐在街角,向街上提著公文包匆匆而過的機器人們伸手乞討。如果在這第四次工業革命中人類仍然不能做到窮則思變,下場很可能就會如圖所示,退到社會邊緣,求機器人賞口飯吃了。
如果你認同「全民基本收入」是人類在AI時代的一條出路,那應該也就能明白美國看似傻白甜的現行福利政策了。福利政策就是社會安全網,這個網可緊可鬆,鬆了總有人鑽空子,緊了難免卡住真正需要的人,恰到好處這種事在現實生活中是不存在的,在松和緊的平衡中偏向哪邊就成了一個國家標誌性的取捨。
當一個國家的經濟發展到相當程度的時候,它就有實力去選擇寧松不緊,不是因為它看不到福利被濫用的可能,而是它把最大程度照顧到弱勢人群當作首要目標,把濫用的部分成做達到目標所需的成本。

其實炙手可熱的「全民基本收入」又何嘗不是一種福利,它甚至比現今最寬鬆的福利還要寬鬆,所有公民甚至居民不需要任何其他條件都可以領取,你甚至也可以擔心它會帶來鼓勵好吃懶做的負面效應,但當大部分人面臨淪落街頭的命運,而社會財富又足夠緩衝好吃懶做帶來的損失時,這仍然不失為人類應對AI帶來的失業潮的上策。
2016年,在達沃斯世界經濟論壇上,坎特伯雷大主教賈斯汀・韋爾比在談到第四次工業革命帶來的對財富重新分配的需求時說:「這不只是關於錢的問題,而是關於人何以為人。」 人何以為人?他沒說。但我想,人之所以為人大概不在於我們被機器從日常勞動中解放出來以後能有閑心去思考藝術和哲學,而在於相對於機器,我們更關心同類的生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