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靈繚繞――從靖國神社說起
在中國有兩個眾所周知關於日本歷史的常識,一個是明治維新是全盤西化或脫亞入歐,另一個是戰後日本清算不徹底。 第一個明治維新是全盤西化,不管從哪一個角度來看,都是錯的,但是無論如何苦口婆心或嘶聲力竭解釋,目前仍是信者很多,這兩三年我寫了幾篇文章,搬運不少日本乾貨,試圖以證據說服沒有明治維新全盤西化這回事,然而,卻仍不時看到明治維新為全盤西化論者依舊不屈不撓,常常覺得有如對牛彈琴,不免無奈,而很有挫折感與虛脫感 (參看蔡孟翰,賴山陽《日本外史》導讀(二)―全盤西化只是中國製造的山寨日本史)。
第二個說戰後日本清算不徹底,耳熟能詳,其實反倒是相當正確。然而幾乎每次有日本高官為日本侵華歷史洗地或有內閣大臣參拜靖國神社,戰後日本清算不徹底的指控,就此起彼落。 很可能因為說戰後日本清算不徹底,彷彿政治判刑,便當不得真,有不少人於是忽略了這個常識的歷史根據,從來沒有認真思考過這是什麼意思。 說戰後日本清算不徹底,比較客觀學術的態度,其實就是說戰後日本與戰前日本有若干重要的連續性,或甚至可以進一步說連續性大於斷裂,如果認為這樣的說法,有些言過其實,那麼戰前日本與戰前日本最少是藕斷絲連,而不是一刀兩斷。
試想如果戰後日本已經告別戰前日本,為何戰後已經七十多年了,還是有不少日本政治人物老愛替戰前日本辯護?今天中國有政界,學界領導會替清朝的一些惡行劣狀如文字獄辯護嗎?當然沒有,這非常不可能是今天的道德水平創歷史新高之故,而是清代的統治階層與政治組織已經被徹底清算,乾乾淨淨,絲毫不剩。
而反觀日本,先不說太複雜的東西,就說戰後日本甲級戰犯回歸到政治的中樞,其中最大咖的就是今天安倍晉三首相的外公岸信介,在東條英機的內閣先後擔任商工大臣與國務大臣,後來被釋放,不但沒事,還在二戰結束僅僅12年後,堂堂正正當上日本國的總理大臣。 這個人盡皆知的事實,一言以蔽之,就是說明戰後日本並沒有徹底否定,清算戰前日本。
再說一個大家不喜歡看到日本政治人物參拜的神社――靖國神社。靖國神社,就是在明治2年(1869)建立,當初的名稱是東京招魂社,在明治12年(1879),在明治天皇的許可下,改名為靖國神社。到了戰後,靖國神社並沒有被廢除拆了,而是繼續存在,唯一一個重大差別是,戰前的靖國神社是日本政府的內務省與海軍陸軍一起管理,到了戰後靖國神社成為獨立的宗教法人。


作者供圖:供奉在靖國神社中的日本「戰神」大村益次郎銅像,銅像下雕刻有文言文/漢字然而,在戰後日本,實際上因為靖國神社與日本遺族會關係密切,更由於日本遺族會是日本政治里一個勢力龐大的壓力團體,遺族年金等等金錢支援至今皆由厚生勞動省支付,靖國神社於是又與日本政府仍有間接關係。簡單說,靖國神社,日本遺族會與日本政府三者之間,形成一個意識形態與利益交錯的政治組合。
再來看看從戰前昭和13年(1938)到戰後昭和21年(1946)靖國神社的宮司(領導)鈴木孝雄,這人當上宮司以前,還是陸軍大將。戰後靖國神社真正第一任宮司筑波藤O,在戰前皇族出身的貴族院議員,在公侯伯子男五等爵里,還是位居第二等的侯爵,真正戰前體制內精英中精英,到了戰後仍是。日本的乙級丙級戰犯,合祀于靖國神社,就是他任內完成的。
作者供圖:靖國神社一隅戰後第二位宮司松平永芳,更有意思,他的祖父松平春[是幕末越前福井藩的藩主,福井藩是系出德川家康次男的親藩(類似清代八旗的下五旗),松平春[是革新派諸侯的領袖之一,在明治維新前後,扮演重要的角色。松平永芳的父親松平慶民,牛津大學的本科畢業生,是戰前最後一任宮內大臣(如同清代總管內務府大臣),也是戰後第一任宮內府長官。他自己在戰前是海軍軍人,戰後轉到陸上自衛隊,在1978年接著鈴木孝雄,當上靖國神社的宮司,他就任僅僅三個月後,就讓14名甲級戰犯合祀在靖國神社。 松平如此道來:「我想如果不否定東京審判,日本的精神復興就做不到,所以必須祭祀所謂的甲級戰犯「。換句話說,祭祀甲級戰犯,乃是立足戰前日本對戰後初期美國在日本主導政治改革的持續修正與反動。
從靖國神社戰後第一任第二任宮司,可以清楚看到仍是戰前體制內精英的精英擔任要職,在松平永芳,更可以看到從江戶初期到幕末,再到明治日本,戰前日本,最後到戰後日本,將近四百年之久,經歷19世紀中葉到20世紀中葉,這激蕩的一百年,統治階層里一些家族卻連綿不斷盤踞日本政治,社會,經濟等重要組織。因此,從靖國神社可以證明戰後日本,不但沒有徹底清算否定戰前日本,更可以遠遠看到戰前日本與江戶時期的一些連續性。
作者供圖:靖國神社正因為如此,日本與鄰國中國,韓國等國的歷史問題,不是單純的日本一些少數政客所造成的問題,毋寧是戰後日本或多或少保留了戰前體制的統治階層與一些重要制度,使得戰後日本一直都有為戰前日本所作所為有若干辯護的動力與結構。
因此,說戰後日本建立在否定明治維新,先不說在語義上是否說的通,其實就是罔顧歷史常識與基本事實,就是將多年來中日,日韓之間的歷史問題視若無睹,或不暇深思。認識戰前日本與戰後日本的連續性,並不是說戰後日本沒有新的發展,沒有重要的變化,而是要如何正確認識戰前日本與戰後日本之間的連續性與斷裂,這就是開啟認識戰後日本的大門,進而可以登堂入室。
以下,我將要一一講解如何認識戰後日本,會有些繁瑣冗長,如果看官已經知道大意,覺得已經足夠,沒時間或沒耐心往下看,此處打住也無妨,懇請隨手轉發點贊。
戰後日本的出發點――《波茨坦公告》與玉音放送
戰後日本的出發點,就是日本政府接受《波茨坦公告》,隨後天皇「玉音放送」宣布日本投降。波茨坦公告的正式名稱更值得玩味,那就是《日本投降條件公告》(Proclamation Defining Terms for Japanese Surrender),換句話說,日本光是投降,停止戰鬥是不夠,日本還需要同意美國,英國以及中國的一些條件,美英中才願意接受日本的投降。
在《波茨坦公告》的條文里,沒有提到明治維新或明治政治制度是毫無疑問的,換句話說,戰後日本的出發點不是,也不必建立在否定明治維新或更廣義的戰前體制,更沒有明確要求廢除戰前日本政治體制的核心-天皇制。公告要求日本驅逐軍國主義與建立有和平傾向,保障人權,鼓勵民主的負責政府而已。
然而,《公告》沒有全盤否定明治維新或更廣義的戰前體制,這裡留下一個很大的想象空間,一個日本政府可以與佔領日本的盟軍討價還價的空間,因此,到底戰後日本的政治,社會,經濟制度會如何,沒人有清楚的答案。 這當然也是美國沒有答應日本明確擔保不廢除天皇制,日本在8月14日御前會議,依舊決定接受《波茨坦公告》的主因。
有人也許會說明治維新等於戰前體制,明治維新等於軍國主義,所以,波茨坦公告實際上仍是要求,戰後日本從否定明治維新開始,我在這裡先說,這樣的理解是非常有問題的,要反駁這樣的質疑,便需要釐清明治維新,日本戰前體制與軍國主義這三個概念。
什麼是明治維新?
明治維新雖然是一個日本歷史上最重要的一個歷史名詞,雖然沒有法國大革命,美國獨立戰爭那麼令世人耳熟能詳,但在世界上,仍是很多人大概聽過,尤其在東亞各國,在日本則是人人知曉。然而,明治維新到底是什麼?其實,確實是見仁見智,眾說紛紜,因而治絲益棼。
首先,明治維新是一個歷史事件的名稱,還是一連串歷史事件的總稱?如果不是一個歷史事件,而是一連串歷史事件的總稱,那麼,從那一個歷史事件到哪一個歷史事件,合在一起,才算是明治維新呢? 因為耐人尋味的是日本政府自己就有點說不清楚。
作者供圖:山口縣荻市(舊長州藩)的松陰神社裡的石刻「明治維新胎動之地」以日本明治初期日本政府太政官正院編纂的《復古記》來看,所謂明治維新為期是從慶應3年10月14日(1867年11月9日)到明治元年10月28日(1868年12月11日),也就是從大政奉還開始,到德川幕府投降交出江戶城之後,東征大總督解任這段時間。此外,再加上《復古外記》以戊辰戰爭為中心,從明治元年1月3日(1868年1月27日)京都南郊的鳥羽伏水戰役到明治2年6月12日(1869年7月20日)的箱館戰役。
所以,在明治政府大政官正院來看,明治維新從時間上來說,就是從1867年11月9日到1869年7月20日,大約一年九個月的時間,主要包括大政奉還,王政復古以及戊辰戰爭這三件大事,這三件大事又以王政復古為樞紐,因此,編纂書名才以復古為名。 換言之,明治維新的核心就是王政復古。
因此,討論到底什麼政治,經濟或思想因素導致明治維新,不能忘記其實就是要討論到底是什麼迫使德川幕府大政奉還(給天皇),導致王政復古 (參看 蔡孟翰 賴山陽《日本外史》導讀(一)開創現代日本的一本暢銷書)。所謂明治維新,最基本的,最低限度的理解是大政奉還,王政復古與戊辰戰爭三件歷史事件的合稱,換言之就是明治新政府成立以及新政府的統治擴及到全日本的過程。
作者供圖:供奉明治維新精神領袖吉田松陰的松陰神社討論明治維新必須知道與完全尊重這個基本事實, 而不能隨意脫離這三件歷史事件,而去侈談其他後來事件或政策,比如,明治政府某些時期歐化的努力-鹿鳴館。如果更進一步理解這三個歷史事件的前因後果,就更容易知道為何全盤西化或脫亞入歐是多麼地不適用在理解明治維新。當然,對於理解明治維新是否應該限於這三件歷史事件,以及在歷史的時間上應該向前向後延伸多少,則是可以各抒己見,不必定於一言堂。因為,明治維新認定的複雜化與豐富化,肇事者本身―明治政府則為始作俑者。
從王政復古到建設明治日本
同樣是日本政府編纂,由宮內省主導的《大政紀要》,一共有上下編,上編叢上古神武天皇建國到幕末慶應3年的概觀,下編從慶應3年10月的大政奉還開始,一直到明治15年(1882)。上編編修委員長是參事院議官福羽美靜,下編是元老院議官,今天仍然大名鼎鼎的西周,如果不知道西周是誰,那麼知道哲學是他翻譯philosophy一詞,即可知道他在日本乃至東亞思想史的重要性。
《大政紀要》對明治維新基本史實的認定,其實並不有異於《復古記》與《復古外記》,但往後延長到明治15年,涵蓋了眾多歷史事件輿政治改革。在福羽美靜與西周聯名合寫的序言(原漢文/文言文),就如此說:
「天皇陛下,英資天縱,聖德日躋,膺泰運之隆,御乾元之極,幕府還政,朝廷之權復古,藩侯納封,郡縣之制維新,}大誓干神},博採公議,萬機之裁,無偏無頗,取良模於亞歐,痛除弊風,盡善盡美,蓋鑒前轍,考往軌,實明王之通規,闡徽猷,昭宏謨,誠隆世之盛典,此所以須於記述,尤宜擇乎體裁「(明治16年12月)
作者供圖:吉田松陰創辦的松下村塾這段話非常簡潔扼要說明《大政紀要》下編的編纂宗旨輿內容,從大政奉還開始,到王政復古,再到明治政府進行一系列的政治經濟社會改革,此處,我要特別提出來的是「取良模於亞歐」,從亞洲歐洲汲取良好的制度模範,亞洲在此就是指中國而已,比如從明治開始,學習明清,採取一世一元(一個皇帝一個年號),這才是貼近明治維新的事實,因此絕對不是全盤西化或脫亞入歐。
在《大政紀要下編總記》里,就將簡約的漢文序文還原,詳細列出《大政紀要》所重視構成明治維新的歷史事件輿政治改革:
「今就十五年間事實,舉其尤其重要者:慶應丁卯太政復古,伏水之戰,王師東征,函館追討。明治元年四月三權分掌。二年五月改正。版籍奉還,廢藩置縣,新律頒布,地租改正,祿捲髮行,徵兵令,大使洋行,征韓論,佐賀征討,台灣之舉,元老大審二院建設,議院憲法。地方官會議,府縣會,減租,西南之役,內閣分離等云云」(作者譯)
作者供圖:松下村塾此處必須稍微討論到底可不可以將明治維新等於戰前日本,在此可以看到明治政府本身,已經將明治維新的內涵在時間點上延伸到明治15年,但在日本有沒有人或政府文件或學者觀點將明治維新延伸到涵蓋整個戰前日本呢?聞見所及,完全沒有。最廣義的明治維新通常最多延伸到明治23年(1890)的明治憲法(1889公布,1890實施)與教育敕語(1890)的成立,由於這兩份是關於戰前日本體制最重要的憲法級文件,當然對戰前日本影響很大,在這個理解下的明治維新,可以說明治維新建設了日本戰前的體制。然而,從1890年到1945年之間,有太多政治經濟社會上的變化,因此,日本戰前軍國主義興起輿暴走,是否可以完全歸咎給最廣義下的明治維新所建立的制度?我們可以來看看515事件輿226事件。
戰前日本是一君萬民嗎?515事件與226事件的真相
515事件是1932年5月15日一群海軍,陸軍士官與學生襲擊首相官邸殺死當時的首相犬養毅,他們的理由為何呢?參與事件的陸軍海軍士官以及學生在軍法會議上的陳述收入《一君萬民的理想》一書里。這本書的標題,充分表達他們襲擊的理由。
他們是想要建立一君萬民的日本,這似乎輿不少人對戰前日本理解不同,戰前日本的軍國主義不是建立在對天皇的集體崇拜,一個一君萬民的國家嗎? 這其實是對戰前日本一個很大的誤解。
在《一君萬民的理想》一書里,比如S原市之助畫龍點睛地說:「政黨財閥特權階級是三位一體的妖雲輿毒素」,又接著說在一君萬民的天皇之下,要將「有色人種從盎格魯-撒克遜膝下解放出來」。另一位石關榮解釋什麼是特權階級。他說「主要就是華族,其他官僚也包括在內」。法庭問他:「有想到內閣垮掉嗎?」,石關榮回答:「有想到政友會的內閣倒了,會有收到軍部支持強而有力,舉國一致的內閣」。這不就是後來大政翼贊會的構想嗎?他們也自稱是推動昭和維新。
所以,從這些證言來看,一,他們不認為當時的日本是一君萬民,二,他們否定明治憲法里的華族制度,三,他們對明治以來的政治與社會持有相當負面的觀點。 他們的想法在後來的226事件也可以看到。
226事件是一場在1936年由陸軍青年將校帶領的失敗政變,政變的目的就是要清君側。北一輝的《日本改造法案大綱》(1923)提供了發起政變的理由,他明確主張「華族制廢止。廢除華族制,撤去阻隔天皇與國民的屏藩,恢復明治維新之精神」(作者譯)。 同時限制私有財產不得超一百萬日元,如果超過這個限度,就充公國有化,同時限制私有土地時價為十萬日元,超過充公等種種要打破江戶,明治以來的政治,經濟統治階層,真正實現一君萬民的政治願景。
日本電影《226》海報從北一輝,226事件以及515事件,可以很清楚看到明治維新以來的日本,並非是一君萬民的國家,而是在天皇與國民之間,有貴族有財閥有政黨(所謂「三位一體的妖雲」)。 因此,昭和軍部軍人的暴走,軍國主義的崛起,與其說是明治維新所建立體制的繼承者,不如說是企圖打破明治以來體制的顛覆者。
現在再回到戰後日本是不是建立在否定明治維新這一個說法,如果是窄義的明治維新,顯然在語義上就說不通,幾乎不知所云,如果是廣義的明治維新,那倒是可以說的通,但是在日本,只有日本共產黨系統的馬克思主義史學-講座派才對廣義的明治維新採取相當否定的看法,認為明治維新只是建立一個半封建的絕對主義的國家,而不是真正的現代國家,講座派這個看法就是遵從當時第三國際的指針。非日共系統的馬克思主義史學―勞農派,就不同意講座派近乎全盤否定明治維新,而是認為明治維新是一個不徹底的布爾喬亞革命,明治以來的政治是布爾喬亞的天皇制。
所以,如果有中國自由派的人接受日共系統講座派的明治維新史觀,這令人詫異。比如在最近《三聯生活周刊》的訪談中,孫歌認為明治維新「不成功」,「完成的現代化方式,並不值得中國人羨慕「,這在她左派的立場而言,非常理恰,非常一以貫之。然而,從波茨坦公告,完全看不出來是遵從第三國際而採取講座派的明治維新觀,又從何說起戰後日本是建立在否定明治維新?這最多只能代表日本講座派或受到講座派影響的左派知識人的政治寄託吧。
戰後日本體制的建構:麥克阿瑟三原則,人間宣言與逆向運行
由於波茨坦公告並沒有細說,只是列出一些綱領,很多重要細節仍是模糊未定,比如戰後日本應該如何改革如何建設。所以,實際上,佔領戰後日本的盟最高司令官司令部(以下GHQ)所制定的《麥克阿瑟三原則》(以下《三原則》),才是真正一開始GHQ的政治經濟社會改革藍圖與底線。《三原則》基本上遵守《波茨坦公告》的條文,但總的來說,除了明確保留天皇制這一點以外,確實比波茨坦公告的內容激進很多,對戰前日本的否定更多。
不消說,《三原則》的第一項,就是天皇仍是日本的國家元首,這符合日本政府「國體護持」的最低要求。第二項,就是要日本放棄武力,這就是後來戰後和平憲法的來源,第三項,廢除日本的封建制度,這項可以看出來泛左派的影響,這條就是廢除《大日本帝國憲法》,廢除明治民法,廢除《教育敕語》,財閥解體,農地改革等政治經濟改革的根據。
基於第二項第三項原則所推動的政治改革,不可謂不激烈,也近似否定戰前日本的體制,但實際上,特別是從後來的發展來看,並非如此。以第二項來說,還寫進戰後日本新憲法的第九條,然而,研究政治需要知道,不能只是很死板地讀憲法讀法律條文,這是舊制度主義對現實政治的掌握非常靜態,很容易掉入形式主義的謬誤。這怎麼說呢?
試想,如果一個外星人讀了戰後日本的和平憲法,有一天到了日本一看,一定會懷疑到底是不是日本,因為現實的日本,不但實際上有軍隊,而且是世界上軍事設備最好的國家之一,軍事預算居然還是排名全世界第八名,不僅如此,日本居然有日向級護衛艦,只要稍微改裝就是一艘名副其實的航空母艦,這是日本和平憲法第九條所能解釋的現象嗎?
從日本憲法第九條與現實的巨大乖離,可以看到從GHQ推動落實《三原則》到最後形成的日本戰後體制,其實有相當的背反。即使後來日本戰後的體制是一五一十地執行《三原則》,或許還可以說戰前日本與戰後日本的斷裂大於連續性,或許可以說戰後日本在相當大的程度否定了戰前日本。 然而,實際上並非如此。一個重大的原因在於國際情勢的轉變,出現了以美蘇兩陣營對立的冷戰,因而導致GHQ在推動三原則的政策上,開始有了逆向運行(逆コ`ス、reverse course),開始與日本保守政治勢力合作防範日本赤化。
然而,在逆向運行的情況出現以前,日本的統治階層並非任人魚肉,坐以待斃,仍是要儘可能保留明治維新以來的制度與精神,儘可能主動應對消化GHQ的政策。因此,在1946年新年伊始,天皇發布一個詔書給日本國民,這就是今天很著名的「人間宣言」,一般的理解就是天皇宣布他不是「現人神」,否定了天皇的神格,但是很多人都忽略在此詔書一開始,就是回到明治維新最初期一個非常重要的文件―《五條御誓文》,在詔書中完整列出。(這點承蒙大吟釀隊友藍弘岳教授的提示)。
這個詔書若沒有GHQ允許,當然是無法公布的。這裡可以很清楚看到日本統治階層如何與GHQ折衝較量,那便是GHQ有《三原則》,日本有明治天皇的《五條御誓文》。因此,這又是另一個鐵證,說明戰後日本不是建立在否定明治維新之上。從日本政府的角度,戰後日本甚至可以說是回到明治維新最初的崇高理念。
接著,GHQ的政策也開始轉向,日本統治階層更是抓住這個轉變的契機,建設戰後日本的工程於是進入了所謂逆向運行,就是在民主化與非軍事化方面,GHQ帶頭或容許開倒車。 這又是另一例子說明,研究政治,不能只看法律條文或書名文章,不能只看《三原則》或《日本國憲法》,而是要追蹤實際動態的政治過程。
逆向運行從1948年開始,就非常顯著,從此以後,逆向運行已經是日本政治的主流,左派政治勢力開始受到排除輿邊緣化,右派保守政治勢力逐漸迴流,到了1952年,通過公職追放令廢止法,所有戰後被GHQ解職的政治人物官僚全數可以回歸政壇。這對最後形成的日本戰後體制的性質有深刻的影響,這更是認識戰後日本,絕對不能停留在研讀《日本國憲法》輿強調GHQ廢除《教育敕語》,實行財閥解體,農地改革等等的原因,這不是說GHQ早期的政治改革沒有影響。而是在逆向運行幾年後,最大的結果,就是戰前體制的右派保守政治勢力,從戰後茁壯一時的左派政治勢力手裡,搶回主導權,重新君臨戰後日本政治經濟社會,建立一個保守主義政治的霸權。
日本戰後體制的成立――舊金山體制與五五年體制
關於日本戰後的體制有幾種說法,就其實大同小異,有舊金山體制加五五年體制的說法,比如約翰・道爾(John Dower)。有憲法體制加舊金山體制加五五年體制,比如五百旗頭真。有安保體制加一黨優位(獨大)體制加利益政治體制加官僚內閣制,如山口二郎。有波茨坦・舊金山體制加五五年體制加日本國憲法體制加民需中心的日本式經營再加上企業中心社會,如雨宮昭一。總之就是由簡到繁,基本上只是越說越細,並非真正有範式上的差異。
我覺得約翰・道爾的舊金山體制加五五年體制最為簡潔,亦可以包含其他各種說法。因此,我認為在道爾的基礎上,可以說舊金山體制,就是日本戰後在國際體制里的地位,五五年體制可以泛泛指涉日本戰後的國內體制。
舊金山體制,簡單說,就是在1952年由美國主導讓日本回歸國際社會的條件,地位與義務。在1951年9月8日,日本與二次世界大戰多數同盟國在舊金山簽約,中國沒有參加簽字,所以,舊金山和約是一個分別的和平(separate peace),非共同的和平條約,隔年1952《舊金山和約》生效。《和約》本身對日本很寬容,並沒有規定日本繼續受到國際社會的監視或管理。
然而,除此之外,在簽訂《和約》的同一天,日本還與美國簽訂安保條約。在這舊安保條約美國要求日本需要建立擁有32萬5千到35萬的軍隊,同時美軍保留駐紮在日本的權利,日本沒有經過美國同意不得與他國有軍事合作關係等等,非常明顯地將日本置於從屬美國的地位,因此日本的國際地位,如同所謂的「從屬的獨立」。
五五年體制,最基本的定義,就是日本戰後的政黨體制,也就是兩大政黨的體制。在1955年社會黨結束左右派分裂,之後保守的日本民主黨輿自由黨同意合併,成立自由民主黨(自民黨),鳩山一郎就是初代的總裁。在日本國會形成(右派)保守對(左派)革新的兩大政黨對立軸,而且是保守政黨一黨獨大。
日本政治這樣保守政黨一黨獨大,毫無間斷地維持近40年,直到1994年。雖然兩大政黨體制在1994崩壞,這並非保守政黨自民黨統治的結束,這與義大利戰後長期執政的保守黨天主教民主黨(Democrazia Cristiana)的命運截然不同,天主教民主黨1994年就壽終正寢,而自民黨從1955年,直到今天2018年,只有四年沒有當家主政。
因此,戰後日本的政治基本上就是,GHQ佔領初期根據《三原則》,推動的一系列政治改革所形成的基本政治格局與47年以後逆向運行重新回籠的右派保守政治勢力,兩者之間拉鋸的形態。無論是在1952年成立的舊金山體制或是在1955年確立的所謂55年體制都是如此,一邊是美國建立的基本政治格局,另一邊是日本右派保守政治勢力。
換句話說,逆向運行從來沒有真正推翻GHQ早期立下的政治格局,比如《日本國憲法》,也從沒有成功恢復《教育敕語》或明治民法,所以,從保守政治勢力的角度來看,總是有力不從心,功虧一簣的遺恨與痛楚。 這個遺恨與痛楚仍然深深地烙印在今天日本不少保守政治人物心理。
從這個角度就可以很充分理解安倍晉三說要「脫卻戰後體制」的意思,然而到了今天,日本很多保守政治人物的政治或社會價值觀,已經不同於1950年代的保守政治人物,也就是說在50年代保守政治人物,除了要回日本完整的主權以外,對於戰前體制不但有實質價值的認同,而且50年代的自民黨有46%的支持者來自持有戰前保守價值觀的農村農林漁業者。今天多數保守政治人物對戰前體制的價值觀,並不那麼認同,也不少甚至反對,因此,所謂要脫卻戰後體制,主要是要追求自主,恢復完整的主權,是日本成為一個「正常」的國家。
所以,當我們看到很多日本保守政治人物包括一些女性政治人物,不惜刺激鄰國神經與感情,他們的行為,就是典型日本戰後的政治形態-保守派挑戰GHQ早期留下的政治格局與紅線。 因此,到靖國神社參拜,進而刺激鄰國神經與感情,如同小泉純一郎首相任內常常說,還真不是他們的用意,雖然他們確實也不怎麼在乎。他們的目的主要就是「撥亂反正」,推翻GHQ留下的政治格局,讓靖國神社「再度回到國家的懷抱」。 只是這個「擁抱」會有世人的祝福嗎?或只是鋌而走險的「野合」? 我想這取決於當事者的政治智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