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睡前讀點書已成習慣,這時大抵要讀的,多半屬於閑雜書一類。這一階段我悠悠然地在讀羅蘭-巴爾特的名著《符號帝國》。我怎麼就這麼酷愛此書呢?太愛它了,這些年來,我已讀過多遍了,他的符號學的方法論與思考角度讓我倍感親切,頗受啟發,在這本書的感召之下,我還寫過一本《城市符號》。
法國有那麼一撥與羅蘭-巴爾特同代的善於興風作浪的哲學家,個個絕頂聰明,極富智性,研究問題的角度也是刁鑽古怪的,很有點自創哲學新格局的意思。你在他們的書中其實是看不見什麼人生苦難的,一如法國印象派繪畫,或法國作曲家的作品―――如德彪西、薩拉薩蒂等,一個個顯得那麼的高雅,悠閑,自得其樂,覺得他們就是一撥無憂無慮的思想貴族,有大把的時間去尋覓被人類忽略的、世間的某個令他們感到「蹊蹺」的精深問題,於是他們以一種感悟式直覺,迅速地從生活中捕捉到了一個足可妙趣橫生的觀照視點。

這類思考方式似與現象學的所謂直觀還原、回到事物本身之論頗為相近,也即將關於某個觀照之物的前置的既成之觀點或概念,先以括弧的方式懸擱起來,存而不論,僅以個人的面對某物的意向之投射,以直覺去揭示此物的存在性本質。
羅蘭-巴爾特這撥哲學家好像沒誰宣稱信奉過胡塞爾的現象學,但顯而易見的是,他們的思維方式以及運行邏輯在我看來與現象學有著隱秘的千絲萬縷的聯繫,但思辯之路經上又各有一套。法國這些哲人總能獨闢蹊徑地開拓讀者之思路,這其中自然還包括了福柯、德勒茲、德里達、拉康等人。與德國哲學之厚重沉實相比較,法國哲學總是在洋溢著一種優雅的輕盈、飄逸與瀟洒,從他們文字里,你似乎還能聞到法國香水的味道。
羅蘭-巴爾特的哲學顯然屬於這一路數。僅說《符號帝國》吧,雖然在此書中羅蘭-巴爾特述說的乃是與他之母國似乎毫不相干的日本文化。
在這裡,羅蘭-巴爾特又顯得頗像一位沒事來日本溜達的東張西望的閑人,但卻令其意外地處處見了驚奇,由是這位顯然一句日語皆不通的地地道道的法國人。在他的這本書中對日本這個充滿著神秘般之符號的帝國便有了許多的心得,從而進入了他的符號式的詮釋,文章見識獨具,切中肯綮,讓人讀著眼界大開,我們也由此而見證了羅蘭-巴爾特卓而出群的思想。
這是一種來自於異域文化之觀照角度,也正是因了其「外」,讓居於「內」的日本文化之表徵―――器物、飲食、俳句、日文、字帖、建築與傳統禮儀等―――向此一打量著的異域之"目光,敞開了它一向被當地人(亦即日本人)忽略的文化特徵。
有時候,司空見慣其實也變相意味著一種因了「熟見」,而被「熟」所遮掩,反而一種異域的陌生的目光,能敏銳地發見這其中被遮蔽的歷史的與文化的真義。
羅蘭-巴爾特便是這麼一位極善於發現的獨一無二的法國符號學家,同時其又是一個閑來無事來自於外域的「闖入者」,這一雙重身份促使其在這個極富東方意味-意境的、且以美與秩序見長的(儀式化)的國度里,發現了隱匿在眾多符號中的未曾被「言說」的奧秘,而構成這些奧秘元素的乃是日本器物與日常生活中所蘊含和攜帶著的形而上的未曾被人破解的文化密碼,此亦即羅蘭-巴爾特在其筆下所命名的「符號帝國」。
我這次重讀的這本《符號帝國》,並非原先最早出的那個商務版,而是由人大出版社另出的一個新譯本。二本皆棒,文字亦大好,這也間接說明了羅蘭-巴爾特法文原著之文字了得。簡直太美了,讀著讓人很是愜意。

僅僅是因了讀著舒服和愜意嗎?好像也並不盡然如是。
羅蘭-巴特爾貌似在以一種悠然閑遐的情致與意趣,書寫了這一篇篇興之所致的隨性之文――關於他在日本國之所見、所聞、所思乃至所感,每一篇的篇幅皆短極,文字亦是晶瑩剔透、俊俏而優雅與從容的,但其實讀時並不顯輕鬆。
文章中每一句精妙之語詞,皆如山澗之清泉流淌而至,你彷彿能見到在陽光映照下煥發出的在歡騰的水波中泛起的一道道迷人的光斑,但你卻一時又無法辨識它經過了何處何地,而流經於此。
是的,我這個形象之比喻很像羅蘭-巴爾特式的文字敘述,他一開始捕捉的全然是日本文化中頗具符號性的文化表象,很經典的表象,一如我今夜讀到的其中之一篇《無中心的膳食》,說的是日式料理中「壽喜燒」之一系。
在這裡,巴特爾就像一饞嘴的作家那般,津津樂道乃至細緻入微地將「壽喜燒」的色、香、味先自盡興地渲染了一番,這時讀者的味蕾一準被羅蘭-巴特爾唯妙唯肖的描述給誘惑了――――我們都品嘗過日式料理「壽喜燒」的美味,巴羅蘭-巴爾特的文字又一次將這種美味召喚到了我們的面前―――,小胃亦不由自主地開始了蠢蠢蠕動,躍躍欲試了,彷彿我們已然見到了各色菜蔬及生鮮肉食正環繞著一口咕咕冒氣的日式小鍋「整裝待發」,一試身手。

你已然受不了不是?甚至還猴急且迫不及待地要抄起那雙精緻考究的日式木筷,投入到這場蓄勢待發的「饕餮之戰」中。
可就在這時,狡黠的羅蘭-巴爾特卻筆尖輕抖,話鋒陡然一轉,將垂誕欲滴的你(當然還有我),輕輕地那麼一提拎,擱置在了一個冷眼旁觀的審視角度。這個角度是由語言與語義分析學建構而成的,它的意指功能之龐大,足以將剛才還在「誘惑」著你我的日式料理,不動聲色地內嵌在了其間。
適才還顯得活色生香的日式料理,倏忽間褪去了其迷人的幻象,也褪去了與食客通常所建立的事關人之慾望(飲食之欲)的生理性關係,以致讓我們不得不追隨著巴特爾的敘述,進入了一個被喚作「符號」的能指的世界。
當日本料理以符號之身,經由巴蘭-巴爾特的文字之重構后(我們亦可將其視作在另一重意義上的語言化的「料理」),這些歷經漫長之歲月淘冶、洗鍊,但依然隱而不現的獨特的文化意涵,便一點一點地從中浮現了出來。我們甚至可以這麼說,在羅蘭-巴爾特這位本亞明意義上的「遊手好閒者」在日本出現之前,日料――這一獨具日本飲食文化特色的潛含之義,還從來沒被人從符號學的意義上發現和揭示過。就此而論,作為符號學家的羅蘭-巴爾特居功至偉。
儘管如此,在這個深沉的靜夜中,羅蘭-巴爾特還是十分「陰險」地勾引出了我肚子里邪惡的小饞蟲,我不想管巴特爾如何在一邊搖唇鼓舌,我只想以一中華兒女之壯懷激烈的豪邁方式,暴搓一頓香噴噴的「壽喜燒」,再來點日本燒酒。
讓羅蘭-巴特爾先待著去吧,我搓,我快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