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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1年春節,我是在廣州過的。
除夕夜十一點多,岳父頗有倦意。勸他休息,不肯。他說要等趙本山。這才知道,每年春晚,趙本山的小品他都必看,因為「就這麼一個好笑的節目」。
岳父祖居潮汕,年輕時在青島當兵,本可以在當地提干,他毫不猶豫跑回廣州,因為被青島的「酷寒」嚇到了。他並不喜歡北方。
我第一次意識到,在最南的南方,還是有人喜歡看春晚。倒不奇怪,今年春節去台灣,聽說台灣也有春晚的擁躉。難得的是,居然喜歡看趙本山。
說起來,可能是東北人在文化上的不自信――或者正面點說,是「自知之明」,雖然近三十年東北出的寫字人並不少,但很多年裡,我還是自認東北的文化不大上得檯面。而且朋友圈裡認識的南方人士,多來自媒體圈、文化圈,尤其喜歡公開宣示自己不看春晚或不看東北小品的正確性。這種針對北方文化的焦慮或南方文化主體性的自覺,說人話,就是矯情,當然也矯情得很有道理。
不過那天,我嚴肅地想了想,這部分文化自覺,是不是就能代表整個南方的態度?或者說,怎麼解釋那些願意在東北口音的小品中收穫快樂的南方土著呢?
那一年,是趙本山最後一次登上春晚舞台。完全出於巧合,那年後,我也沒再看過春晚。
2011年春晚,小品《同桌的你》沒有趙本山的春晚仍舊是春晚,儘管偶爾能在身邊和網路上,碰見對他的「懷念」。沒有趙本山的春晚,不是沒有東北話的春晚,比如潘長江,仍然很活躍。只不過,東北方言的小品,不再那麼強勢扎眼而已。
看起來,像是一個時代的謝幕,如果以趙本山在春晚的藝術生命史來斷代。不過,東北方言為什麼能在春晚有這樣一段歷史?東北方言與春晚,會不會就此漸行漸遠?
我的老家在吉林,與趙本山的老家遼寧開原,在東北官話分區上,同屬吉沈片的通溪小片,所以對以趙本山為代表的東北方言小品,熟悉是熟悉的。不過說來慚愧,本人作為土生土長的東北人,並不算真會說東北話。
此話從何說起呢?
我自小是個「書獃子」,與同齡的孩子玩耍極少。我的詞語,很多是書面的,或者是普通話的。所以雖然我每個字的發音都是東北話的發音,日常東北話的很多詞語,我卻不會熟練使用。身在東北時尚且如此,離開東北后,就更不必說了。
這關係到東北話的一個重要特點:東北話是活的語言。
這話說的,中國還有死的語言嗎?
倒不至於。中國大部分方言,多多少少都在「活」著。只不過,相比之下,東北方言由於歷史短,還在不斷成長、更新,它的「活氣」,要足得多。
「活」到什麼程度呢?我記得,只要有三五年沒回東北,就會對交流產生某種障礙。比如說,有一些你從來沒聽說過的辭彙,就加進來了。這些辭彙,可能來自外語,可能來自普通話的某個新詞,可能來自某個電視劇,可能來自某個娛樂節目,也可能來自誰都說不清楚的某處。
總之,它來了,作為東北話,藐視著你,考察著你。在那一刻,作為一個東北人,註定是有些羞愧,有些忐忑的,當然更不可能開口問這個詞什麼意思,只好佯裝瞭然於胸,調動十萬條神經評測新詞到底何解,一邊在對話中旁敲側擊驗證,一旦整准,方能豁然開朗,剛剛龜縮的近鄉之情倏地雄起了。
一些不那麼活的方言,對於新概念新表達的引入,就沒那麼急迫那麼肆無忌憚,和現實生活的結合度,就會差那麼點意思。
我覺得,「活」,是東北話的最重要特點。尤其是因為這個特點,東北話得以佔據很多本來應該被普通話佔據的市場。與東北話一比,普通話雖然字詞發音相去無幾,卻顯得乾癟無味、面目可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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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東北話能長期佔據春晚語言類節目高地,當然還有一些其他特點或優點。
比如東北話用詞,喜歡押韻,也喜歡用疊詞:唧唧歪歪、大大咧咧、瘋瘋傻傻……
網路圖片:東北話「音譯」版對此貢獻最大的,是二人轉。
小時候,大約1986年上初中前,寒暑假期都在姥爺(外公)家。家裡有個唱機,不少唱片,部分是流行歌曲,更多的,是二人轉。假期家裡人都出去幹活,我有時一個人搭上唱針,一個個聽過去:《馬前潑水》、《豬八戒拱地》、《西廂記》……
走筆至此,有些唱段還是可以從記憶中毫無滯礙流淌出來:
「一代聖賢孔夫子,二郎擔山趕太陽,三氣周瑜諸葛亮,四姐臨凡配夫郎,伍子胥打馬沙江過,六國不敵秦始皇,七夕牛郎會織女,是八仙過海笑臉揚,九里山前數韓信,十面埋伏楚霸王……」
這是《西廂記》里的「觀畫」。畫還有好多,記不過來。
又或者,「哧溜溜他拱開了四壟地呀,栽點地瓜再種點花生啊,哧溜溜他拱開了五壟地呀,拱得八戒鼻子疼啊,哧溜溜他拱開了六壟地呀,八戒的耳朵直卜愣啊,哧溜溜他拱開了七壟地呀,八戒的腦袋直嗡嗡啊,哧溜溜他拱開了八壟地,豬八戒我趴在地上把腿蹬……」
這是《豬八戒拱地》,豬八戒被收拾的段子。
資料圖:二人轉的經典曲目唱詞不能表現的,是二人轉著名的「九腔十八調七十二嗨嗨」,彈指之間,餘音在耳。
二人轉在東北的影響,在相當多年裡,是遠遠超出外人所知的。在曾經漫長寒冷的冬季,二人轉就是電,就是光,就是惟一的神話……
而且,二人轉也不是只有一種。十多年前,姥姥已經近八十歲,我聽說她還是喜歡聽二人轉,回鄉時專門買了一整套傳統二人轉光碟給她送去。過段時間去探視,卻發現已經被打入冷宮。說:「太正經,不好聽。」
不正經的劇目,我也聽了,並不是真的不正經,但是表現形式,是與觀眾有更多互動的,演員動不動就間離出去扯點閑嗑――有點像今天的新媒體與傳統媒體的區別。
順著這個話說,就容易理解了。與今天的新媒體一樣,民間二人轉,更講究接地氣,「不隔語、不隔音,最要緊的是不隔心」,是標準的「民間寫――寫民間,民間演――演民間,民間唱――唱民間」。甭管什麼素材,都能烹製成東北味兒。二人轉戲文里,皇帝在宴請大臣時會說:「餅是娘娘親手烙,待寡人與你卷上大蔥」。蘇州閨閣小姐王二姐思夫,表現是「拆炕砸鍋」。
二人轉和東北人,真是天造地設的般配。
毫不意外,東北話大量的疊詞和押韻,主要受二人轉影響。東北話的特點,也自然地成了東北小品的特點。東北人的日常表達,與小品的距離,本來就相當小――可以參見《鄉村愛情》系列。那裡演員「演」的成分,在東北人看來,真是可以忽略不計。
資料圖:《鄉村愛情》劇照3
但是二人轉影響東北話,並不止詞語的表面,影響東北話的,也不止二人轉一種曲藝形式。
今天的相聲界,當然只認郭德綱的天津。但很少有人知道,東北相聲的淵源也算久長。瀋陽和北京、天津並稱為相聲的三個發源地。
再如評書。東北的評書藝人,怎麼說呢,四大評書魁首,袁闊成、田連元、單田方、劉蘭芳,那可全是東北的。
更早,還有哨歌。這是1980年代以前,東北人的一種交流、交際形式。早前,東北民間家家有哨本,記錄「俏皮嗑」。哨歌場景多樣,「大車老闆住店、買賣開張、趕集上店、姐夫小舅相遇、親家聚首、恭迎客套」。
估計哨歌知道的人少,舉個例子吧。有個《哨車老闆兒》,是這麼說的:
「我和你說一說,當年就發科。發科就買馬,買馬就栓車。拴車上營口,營口掙錢多。一去拉白面,回來拉海蘑。剛下虎頭嶺,轅馬跑了坡。大車翻進溝,馬腿被砸折。又遇土匪搶,賠進了貨和車……」
哨歌現下不再流行,但東北小品、二人轉中,都有哨歌的身影。東北人日常說話喜歡「一套兒一套兒的」,講求合轍壓韻,與哨歌也有直接關係。
這些曲藝形式的另一方面影響,是語言的幽默、形象、簡潔。這一點不難理解,因為彼時的曲藝,都是真正靠市場吃飯的,不能把人逗樂,咋活?
語言簡潔,就容易聽懂。形象,就必須用大量比喻。像「沒有彎彎肚子,你別吃鐮刀頭!又沒讓你去,你逞的哪份能?」這種。
幽默,更是根本。東北二人轉及小品對於幽默元素和技巧的應用,是全方位的。當然,我也沒有真正研究過。論文不少,其中一篇《東北方言幽默研究》,居然是溫州大學的碩士畢業論文。
除了製造錯位、落差、曲解等常見技巧,還有一些幽默風格,是東北小品相對特有的。比方自貶式幽默。通過貶低自己來抬高他人,把幽默的矛頭直指自己,使自己成為笑柄。趙本山那句「瞎么杵子上南極根本找不著北,腦血栓練下叉根本劈不開腿,大馬猴穿旗袍根本就看不出美,你讓潘長江去吻鄭海霞,根本就夠不著嘴。」使的就是這一手。
弗洛伊德說:「矛頭指向自己的幽默是一種成熟的幽默,因為它顯示了說話人自我疏遠的能力……也同時體現了說話人的另一項美德,即笑談困難和克服困難的能力。」這句話,大概指明了這種自貶式幽默,從何而來。
由於流民特質,民間東北文化較少受意識形態影響,甚至自覺地消解語言中的意識形態內容,解構主流的「高雅」。在《鄉村愛情2》中,有這麼一段:「這話謝廣坤不樂意聽了,他說:謝永強,你別小看了劉一水,劉一水什麼人,用句書面語言說是你的競爭對手,用句莊戶話說是你的情敵,你怎麼這麼沉得住氣呢?」莊戶話與書面語的對比,就是有意識的解構。
因為日常影響至深,幽默地嘮嗑,對大部分東北人來說,都是童子功,是本能。幽默的價值已經不止是為了引發哄堂大笑,它在一定程度上,是一種東北日常交際中的「禮」,承擔的是「理」與「法」的缺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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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曲藝文化影響,還有一些因素,也是塑造東北話面貌的原動力。
儘管古早以前,就有「南國佳人多塞北,中原名士半遼陽」的說法,但當代東北人的形成史,特別是在柳條邊以北,其實還是很晚近的事。
歷史原因,這裡的很大一塊,曾經近乎空地,在很短時間裡,有多個族群,漢族、滿族、蒙古族、朝鮮族,以及俄羅斯人、日本人,碰撞聚會,語言互相影響,某種融合,就不可避免。重要的是,在當時,各方的文化是相對均衡的,不是誰簡單融入誰、壓倒誰的問題。這和在華南,小規模外來人口只能面臨被粵語「同化」,境況就不一樣。
東北話里,各少數民族的語言遺留很多,尤其是滿語、蒙語和朝鮮語。哈爾濱就不說了。比如我老家,吉林省梅河口市,柳條邊以北的一個城市,以河得名。我一直以為「梅河」是一個相當風雅的漢語辭彙,很晚才知道,「梅河」其實是滿語「梅黑河」的音譯。
多方均衡下的族群交流,必定會呈現出一種傾向,就是尋找各族群的最大公約數,選擇最簡單的發音、語彙,最終形成都能接受的新的方言。
小品《不差錢》劇照所以,可以看到,在內地類似的條件下,只要參與各方中有一方是北方語系,又不能隨便把這方吸收同化掉,就會按照這種邏輯演進,發音更簡單的北方語系就會佔優,比如在四川發生過的。因為交流需要嘛,一定走最高效直接的例子。另一個例子,可能是台灣。一個東北人在台灣實際上是沒有任何語言障礙的――可能比一些南方的大陸來客還感覺賓至如歸。
一些南方同學曾對此表達了極大的不滿,包括依據語言因素考證什麼「崖山之後無中國」之類。其實呢,人還在,只是話變了,這一點,是很容易理解的。多數情況下,這種走向有利於溝通。至於是不是有利於思考,有利於記述,是另外一回事了。
最簡單的表達,意味著最短的詞,最簡單的聲調,最形象的比喻,而且,最好,足夠幽默。
後來,在西藏,與藏族、門巴族群眾接觸比較多,很快就發現了非常類似的情況。不同民族在互相溝通時,一定是選擇最形象的比喻、最簡短的辭彙、最誇張的語調。比如說在某個村,一位藏民嚮導,拉肚子不能上山,他不會說「拉肚子」,就來說自己「屁股下雨了」。自然,這個詞很快就在小範圍流行起來。反過來,漢族同事,也會有意用藏語「打電話」與「啪啪啪之事」之間的諧音,和老百姓開玩笑――這是不需要任何人教的,而且效果奇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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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是多個語種人群需要迅速溝通交流的地域,他們的方言,特別是早期方言,就越能體現這些特點:簡單、直接、生動、幽默。
中原地帶,比如山東和河南,按地理位置看,在春晚上佔據主流的,肯定是河南話或山東話吧?然而不是。因為這裡語言已經穩定,逐漸開始複雜化,對於倫理的要求也更強,勢必影響到鮮活生猛的表達。
而與東北更為近似的區域,是四川與西北。所以西北人在春晚上,一直佔據語言節目第二的地位。相比之下,四川話「活語言」的氣質也非常強,同在長江沿線,川人的幽默感與湘鄂贛等地,相去何其遠。正常來說,四川話應該在中國的語言類節目中,有更大的比重。
有些地域差別,就像少數民族喝了酒都能歌善舞,就像俄羅斯人非喝伏特加,既有文化基因,又有族群偏好,不論孰優孰劣,多樣性是現實存在的。
那麼,這種氣質的東北話,對春晚意味著什麼?
春晚從一出世,就有明確的使命。它是用於宣示統一,宣示完整,宣示最新的融合,是尋找最大公約數的。它不是用來表現傳統久遠(粵語)或語音優美(吳語)的。而東北話,有普通話的好處,而沒有普通話的僵硬,它簡單又形象,幽默又開放,它就是對大部分中國人而言的語言最大公約數。因此,要我看,只要春晚還想保持語言類節目的吸引力,不管有沒有趙本山,恐怕都不能沒有東北話。
東北人能把網路直播做成「最大輕工業」,不是偶然的――那也是需要最大公約數的舞台。
可這正是威脅所在。真正可以替代東北話「最大公約數」地位的,我覺得,會是網路語言,主要基於普通話的網路語言。
它們的很多特點幾乎一樣。某些自媒體十萬加文,其實就是另一種東北小品的變體。甚至都不能再用雅俗來區分:「潘俊薄奧灘桄弧薄白B」等,與東北民間二人轉的氣質不相伯仲。它們應對的使命、承接的功能,都有很大相似之處,不同的是,網路語言在一個更大的範圍內,並且首先以文字形式傳播。但是,它的生命力,已經非常強大,越來越接近一種新的、主要基於普通話的「活」的語言體系。東北話可能還會受到一些基於地域的抵制,而網路語言面對的則可能是斷無勝算的基於年齡和階層的抗拒。在此過程中,東北話一定還會貢獻不少的話語基因,但它在春晚的功能,可能會沒那麼不可替代了。
資料圖:2018年春晚開場歌舞在東北,有句俏皮嗑,「沒有你這臭雞蛋,還做不成槽子糕了?」正確使用方式,必須問號收尾。「槽子糕」,是老式蛋糕。意思明擺著:別覺著離了你地球就不轉了,其實啥事都不耽誤。
那麼,沒有東北話這臭雞蛋,還能不能做成一個有趣的春晚槽子糕?
我的回答是,這不重要,因為槽子糕還有沒有人吃,誰也不知道。
參考資料:
徐傑舜主編 《雪球:漢民族的人類學分析》
高永龍 《東北話詞典》
阿成 《哈爾濱人》
楊懷波 《東北方言幽默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