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最近一位台北市政府的公务员冒险地将去年至今年的《议会协调案件》纪录公开,里面洋洋洒洒列出议员提出要「协调」的案件,总共超过25,000件,平均每天超过100件,而这还不包含私下进行的「请托」、「关说」案件。
民意代表有监督、协调的功能,监督主要以「质询」、「预算审查」方式进行,协调则是借由召开各式协调会、公听会来进行,如果民代表现称职,能够扮演起为民把关预算、提升施政效能的功能,不过,政府的公务员,通常对民代普遍没有太好的印象,为什么?
是因为民代监督太用力吗?不是。其实行政官员都是聪明人,若是民代点出原本施政中的缺失与不足,官员即使当场面有难色,回头检视建议与要求若属合理,也会觉得被点中要害而佩服这样的民代。不过,很多时候,行政部门的感受是:民代是来乱的。
只为特定人士协调
这些乱,包含「无谓的索资」、「搞不清状况乱质询」、「提出不合法的建议」、「用权势提出不合理的要求」、「胡乱的要补助」。其中,最为公务员诟病的第一名,我认为是「无谓的索资」。
民代的助理有准备质询稿的压力,常苦于怎么去产出明天、后天的质询稿。病急乱投医的助理,因为有资料调阅的权限,就开始跟行政部门提出各种莫名的资料索取要求,这些资料索取后,不见得会使用,心态有时是「先拿了再说」。
这种乱象,在选举前更为普遍,有些民代开始索取过去几年自己为民服务、申请到的政府补助案件数,要行政机关协助整理汇整后提供。收到这种索资,公务员也知道民代要对选民宣扬政绩之用,但摸著鼻子还是要帮忙准备。
有些民代则是不清楚行政部门运作,认为「这个事情这么简单怎么要办这么久」、或是搞不清楚机关的业务范畴、甚至连法规都没有搞清楚,就要行政部门协助解决选民的问题。对于违法的要求,依照《公务人员保障法》,公务员可以不接受。若是要求案件加速办理,机关长官就可能碍于压力将民代的要求转嫁给基层承办,若承办人未能配合,则可能遭到职务调动。这是有亲眼见过的。
本来民代可以善用自己协调的权限,协助本位主义挂帅的局处间进行合作。不过,当这样的协调权限变成为特定人士或企业进行游说时,就成了「关说」。这样的关说,会让公务机关陷入一种「只要有关系就没关系」的负向回馈机制,导致部门内部沾染这样的文化后,看似行政中立,其实行政倾斜。
现在的政府机关早已不若早期,业务繁重、民众要求五花八门,都会区的公务员加班时数一个月超过40小时者大有人在,结果检视加班时间,许多都拿来处理民代临时交办案件或是「特急件」的索资。
此外,在议会质询期间,更是花费许多时间在准备「拟答稿」,民代与政府官员的攻防之间,若无法剖析行政部门真正的症结点,那造成行政部门为了应付民代而瞎耗掉的时间,累积起来也很可观。这样的质询,不但没有协助行政部门提升效率,反倒让行政部门在虚功中气喘吁吁。
蚊子馆是怎么产生的?
以徐铭谦老师在《鸣人堂》发表〈盖硬体拼观光的思维不改,天空步道只会卷土重来〉一文为例,探究许多公共建设盖好后,后续的营运及维护惨况,并产生许多「盖后不理」的蚊子馆现象究竟何来。
当时我参与其中的协调,发现关键在于「公共建设」预算中规定的资本门(硬体建设)必须大于经常门(软体)两倍(《政府公共建设计画先期作业实施要点》),导致许多公共工程的维护,无法编列经常门的预算来处理,而必须再发包新的资本门预算来外挂维护;而中央补助地方的工程配合款,也不能用在维护项目(《中央对直辖市及县(市)政府补助办法》第十条),导致中央补助地方的建物盖好后,因为缺乏后续维运经费,造成闲置空间的浪费。
当我们再仔细剖析下去,发现《政府公共建设计画先期作业实施要点》中,其实有规范「得由地区行政单位相关审议机关会商,放宽个案计画经常门、资本门比例之限制」。但是许多地区行政单位所辖机关之主计部门,并未去使用这样的弹性,在业务部门提出经费编列需求时,就以经资门比例1:2来审查。
另外,现行各单位提出在年度预算编列时,会被先要求统删经常门10%的情况,导致劳务委托的人事费缩减而产生廉价的政府外包人力问题,我们去调查后才发现《年度概算应行注意办理事项》中有规定「须检讨调整10%之旧有经费,用以安排新兴施政所需」,这本来立意是包含资本门经费也要一并检讨,但在各机关主计的惯性中,会要求业务单位先行调整经常门,导致经常门经费遭到统删10%的情况。
这些看似细节的问题,却大大影响整个政府机关的预算分配,也影响到政策执行时重硬体轻软体的状况,导致台湾的公共建设每年更新,但是真正需要软实力的软体及人才建设,未能获得持续的累积。「重视人才」、「强化软体建设」的目标,在现行的预算编列方式中,成为口号。
以上两个案例仅是表现出,若没有费心抽丝剥茧、细细探究,很难看出问题的关键所在。魔鬼藏在细节里,未能掌握细节里的问题,无法打到痛处,很难产生结构性的改变。行政部门间的「上下不沟通、横向不合作」的状况,如果由愿意协调的民代介入,会有拆解的机会,但如果民代的协调功能,仅限于替选民乔事情,那真的,不是政府的助力,而是阻力。
这就是为什么,我们需要懂政府运作,愿意为大众利益而协调的民意代表。大家期待台湾往前,而政府理当是社会前进的基石,我们需要愿意协助政府前进,而非为个人成就及利益而存在的民意代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