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永嘉:《紅樓夢》為什麼要讀五遍? | 文化縱橫

朱永嘉:《紅樓夢》為什麼要讀五遍? | 文化縱橫

  朱永嘉 / 複旦大學

  [導讀]《紅樓夢》作為文學經典,不僅具有豐富的文學價值,其本身蘊含的思想,在現實中往往具有很強的針對性。毛澤東認為《紅樓夢》要讀五遍,其中有何緣由?對此,朱永嘉先生從《紅樓夢》第二十二回切入,結合歷史並聯繫現實,討論了何為「初心」的問題。特此編髮,以饗讀者。

  《紅樓夢》第二十二回是從如何為薛寶釵過生日說起,那一年薛寶釵十五歲,賈母拿了二十兩銀子辦酒席,搭了一個家常小巧的戲台,上酒席時,賈母命薛寶釵點戲,寶釵點了一出《魯智深醉鬧五台山》。在京劇舞台上,此劇簡稱《山門》,民國時期演這出《山門》的名角是郝壽臣與蕭長華,毛澤東在北大圖書館工作時,曾看過郝壽臣演出的《醉打山門》,王松聲《郝壽臣先生二三事》一文中曾提到五十年代初郝先生為毛澤東演《醉打山門》的故事:

  

  彭真同志把我找去說:「聽說你和郝先生比較熟悉,你看咱們能不能請郝先生出來在咱們小禮堂演場戲,請毛主席看。毛主席說過,當年在北大圖書館工作時,曾看過郝先生的《醉打山門》,至今還念念不忘呢!」

  

  於是王松聲設法與郝壽臣商議,郝壽臣那時已留了長須,他剃了長須,與蕭長華老先生相約,在東交民巷原德國大使館內,原來的禮拜堂改造成小禮堂,搭了一個小舞台,就在這個小舞台上舉行演出。《郝壽臣先生二三事》中敘述了這次演出:

  

  演出當天,毛主席在彭真同志陪同下看得饒有興緻。《醉打山門》一劇,郝、蕭二老已多年不演了,毛主席也多年不看了。演的很認真,看的也很認真。戲中間有一個身段,酒保躺在地下,蹺起一條腿,魯智深站在旁邊抱著酒罈子也抬起一條腿,兩隻腳要蹬在一起,有一個優美的亮相。也許由於兩位老先生年齡太大了,也許因為毛主席在台下看戲,一時走神,兩腳相遇時,打了個趔趄,毛主席嚇了一跳,擔心兩位老先生出事。《醉打山門》演完卸妝後,毛主席特別請了兩位老先生到前台來,坐在他和彭真同志中間,陪著看《連環套》,席間噓寒問暖,交談甚歡。毛主席特別要彭真同志叮囑我們:「二位老先生年事已高,以後要多加保護,不要隨便邀老先生們演出。」這以後我們就不敢再驚動兩位老先生。

  

  這個《醉打山門》也就是《紅樓夢》第二十二回,薛寶釵點的那出《魯智深醉鬧五台山》,隨後引出了賈寶玉與薛寶釵的一段對話:

  

  寶玉道:「只好點這些戲。」寶釵道:「你白聽了這幾年的戲,那裡知道這齣戲的好處,排場又好,詞藻更妙。」寶玉道:「我從來怕這些熱鬧。」寶釵笑道:「要說這一出熱鬧,你還算不知戲呢。你過來,我告訴你,這一齣戲熱鬧不熱鬧。——是一套北《點絳唇》,鏗鏘頓挫,韻律不用說是好的了,只那詞藻中有一支《寄生草》,填的極妙,你何曾知道。」寶玉見說的這般好,便湊近來央告:「好姐姐,念與我聽聽。」寶釵便念道:「漫搵英雄淚,相離處士家。謝慈悲,剃度在蓮台下。沒緣法,轉眼分離乍。赤條條,來去無牽掛。那裡討,炯蓑雨笠卷單行?一任俺,芒鞋破缽隨緣化。」

  寶玉聽了,喜的拍膝畫圈,稱賞不已,又贊寶釵無書不知,林黛玉道:「安靜看戲罷,還沒唱《山門》,你倒《妝瘋》了。」說的湘雲也笑了。於是大家看戲。

  

  這裡要說的是《山門》,也叫醉打山門,而《魯智深醉鬧五台山》是它的全稱,作者是清初的丘園,是康熙年間的戲曲家。這一齣戲收於《虎囊彈》一劇中,是傳奇劇,這齣戲演的是《水滸》中魯智深打死惡霸鄭屠後,先避難在五台山智真長老的兄弟七寶村趙員外家,受趙厚待,後因走漏風聲,又將他轉移至五台山,剃度為僧,因醉酒而打壞寺院的僧人,被他師父智真長老遣送別處的故事。《寄生草》是他辭別長老時的唱詞。臨別時還送了他十兩銀子,下山後他去酒家喝酒,醉酒後又與酒保打將起來。那場戲引起毛主席關心的郝壽臣與蕭長華在酒店亮相時那個趔趄,已是山門一劇的尾聲了。王國維《曲錄》中提到丘園的作品有九種,《虎囊彈》即其中較著名的一種,可惜傳本已散佚,現存的則只是《綴白裘》集子中的一種。《寄生草》這個曲子是魯智深告別五台山智真長老時所唱,講的是他如何離開七寶村趙員外家,如何在五台山剃度為僧,由於沒有緣法,又要下山離開了,所以有「赤條條,來去無牽掛」那一句,接下來是捲起蓑衣笠帽,穿了草鞋,一個人帶了衣缽隨處化緣去也。

  引起我注意的是《寄生草》中這句「赤條條,來去無牽掛」,為什麼?

  1968年9月,我從工宣隊回到市委康平路院子,具體負責紅旗組稿小組的工作。那一年秋冬,我在小禮堂參加過不少會議,有一次在小禮堂前的走廊中,見張春橋一個人在散步,口中卻念念有詞地念「赤條條,來去無牽掛」,在開會時,他也講出這句話來。那時王知常與我在一起,他與寫作組同事聊天時,不時把這句話作為口頭語了。當時我並不知道這句話的出處,張春橋不斷念這句話,也許是從毛主席那兒來的,這個話與毛主席常說的「捨得一身剮,敢把皇帝拉下馬」,都出自《紅樓夢》,是第十八回王熙鳳教唆尤二姐的未婚夫張華來告狀,講張華到了那種極端困境時,當然會逼出「捨得一身剮,敢把皇帝拉下馬」,什麼事作不出來呀。

  這句話到了毛主席嘴裡是另一個意思了,作為一個革命者,一個徹底的唯物主義者,應該是無所畏懼,要有一種「捨得一身剮,敢把皇帝拉下馬」的大無畏精神。1958年3月22日,中央正在召開成都會議,毛澤東在這一天講話提綱中寫道:「怕戴機會主義帽子,怕撤職,怕開除黨籍,怕老婆老公離婚,怕坐班房,怕殺頭,六怕不好,難道為了這些就不說話了嗎?」「捨得一身剮,敢把皇帝拉下馬」,那麼在毛主席口中,「赤條條,來去無牽掛」說的是同一個意思,作為革命者要有一種無所畏懼地堅持真理的精神。

  也是在那個時間段,姚文元從北京要我為他找一套《五燈會元》,於是我便從抄家書庫中找了二套《五燈會元》,一套通過機要交通送北京,一套留在自己手邊翻閱。這是一部佛教禪宗的史書,是逐步彙編而成的。北宋真宗景德年間,有《傳燈錄》行於世,繼而有《廣燈》、《聯燈》、《續燈》、《普燈》,慧明法師合五燈為一集,名之為《五燈會元》,便於觀覽。到了南宋理宗寶祐年間,有居士沈淨明從景德靈隱寺取此書,鳩工刻印成書,其上冊有西天二十八祖和東土六祖,而東土六祖是禪宗在中國形成的初始階段,東土的初祖,既是西土的二十八祖,也就是南北朝時,北方的菩提達摩大師,帶著釋迦的法衣由海上絲綢之路來華,自福建登陸,由南方到北方,成為中國禪宗的始祖。禪宗在中國自達摩傳慧可,慧可傳璨,璨傳道信,道信傳弘忍,即五祖,弘忍傳法衣時,有神秀與慧能,結果傳了慧能,即六祖。禪宗社會影響大的是它的六祖,分南北二宗,南宗以慧能為首,北宗以神秀為首。

  關于慧能如何拜弘忍為師,及神秀與慧能二人爭奪法衣之事,還是《五燈會元》五祖弘忍的傳記中說得具體一些,今錄其文於下:

  

  鹹亨(唐高宗年號)中有一居士,姓盧,名慧能,自新州來參謁。祖問曰:「汝自何來?」盧曰:「嶺南。」師曰:「欲須何事?」盧曰:「唯求作佛。」祖曰:「嶺南人無佛性,若能得佛?」盧曰:「人即有南北,佛性豈然?」祖知是異人,乃訶曰:「若槽廠去。」盧禮足而退。便入碓房,服勞於杵臼之間,晝夜不息。八月,祖知付授時至,遂告眾曰:「正法難解,不可徒記吾言,持為己任。汝等各自隨意述一偈,若語意冥符,則衣法皆付。」時會下七百餘僧,上坐神秀者,學通內外,眾所宗仰,鹹推尊曰:「若非尊秀,疇敢當之?」神秀竊聆眾譽,不複思惟,乃於廊壁書一偈云:

  

  身是菩提樹,心如明鏡台。時時勤拂拭,莫使惹塵埃。

  

  祖因經行,忽見此偈,知是神秀所述,乃讚歎曰:「後代依此修行,亦得勝果。」……盧在碓坊,忽聆誦偈,乃問同學:「是何章句?」同學曰:「汝不知和尚求法嗣,令各述心偈?此則秀上座所述。和尚深加讚賞,必將付法傳衣也。」盧曰:「其偈云何?」同學為誦。盧良久曰:「美則美矣,了則未了。」同學呵曰:「庸流何知,勿發狂言!」盧曰:「子不信邪?願以一偈和之。」同學不答,相視而笑。盧至夜,密告一童子,引至廊下,盧自秉燭,請別駕張日用於秀偈之側,寫一偈曰:

  

  菩提本無樹,明鏡亦非台。本來無一物,何處惹塵埃?

  

  《紅樓夢》第二十二回有薛寶釵的第二段議論:

  

  

  當日南宗六祖慧能,初尋師至韶州,聞五祖弘忍在黃梅,他便充役火頭僧。五祖欲求法嗣,令徒弟諸僧各出一偈。上座神秀說道:「身是菩提樹,心如明鏡台,時時勤拂拭,莫使有塵埃。」彼時惠能在廚房碓米,聽了這偈,說道:「美則美矣,了則未了。」因自念一偈曰:「菩提本非樹,明鏡亦非台,本來無一物,何處染塵埃?」五祖便將衣缽傳他。今兒這偈語,亦同此意了。只是方才這句機鋒,尚未完全了結,這便丟開手不成?

  

  薛寶釵這一番話,是因為《山門》演完以後,賈母喜歡那個小孩子演的旦角和丑角,因命人帶進來給予賞賜。鳳姐一句玩笑:

  

  「這個孩子扮上活像一個人,你們再看不出來。」寶釵心裡也知道,便只一笑不肯說。寶玉也猜著了,亦不敢說。史湘雲接著笑道:「倒像林妹妹的模樣兒。」寶玉聽了,忙把湘雲瞅了一眼,使個眼色。

  

  寶玉一個眼色,引起了寶玉、黛玉與湘雲三個人之間一場慪氣。賈寶玉受林黛玉、史湘雲二人奚落,一番好意反受悶氣,悶悶不樂而做了一偈。

  

  襲人笑道:「他們既隨和,你也隨和,豈不大家彼此有趣。」寶玉道:「什麼是‘大家彼此’!他們有‘大家彼此’,我是‘赤條條來去無牽掛’。」談及此句,不覺淚下。襲人見此光景,不肯再說。寶玉細想這句趣味,不禁大哭起來,翻身起來至案,遂提筆立佔一偈云:

  

  你證我證,心證意證。是無有證,斯可雲證。無可雲證,是立足境。

  

  寫畢,自雖解悟,又恐人看此不解,因此亦填一支《寄生草》,也寫在偈後。自己又念一遍,自覺無掛礙,中心自得,便上床睡了。

  

  其詞曰:

  

  無我原非你,從他不解伊。肆行無礙憑來去。茫茫著甚悲愁喜,紛紛說甚親疏密。從前碌碌卻因何,到如今回頭試想真無趣!

  

  這裡賈寶玉所填《寄生草》曲子,與《山門》魯智深所唱曲子,都是現實生活中碰到矛盾之後,為了逃避現實困境而尋求解脫的一種禪機。魯智深是「赤條條來去無牽掛」,賈寶玉則是那句「從前碌碌卻因何」,換一句話,是說自己忙忙碌碌在林黛玉、史湘雲、薛寶釵三人之間處理相互關係是瞎操心、無事忙。至於寶玉寫的那首參禪偈,是講寶玉與她們三個人之間,想從對方身上得到自己體貼她們的印證,大家能在內心上得到正名,何必向對方求得感情上的印證呢?其實沒有什麼可以得到印證的,才是立足之地。參禪偈的詩,要四句才完整,寶玉所作還缺一句,故接下來有黛玉補作的第四句。《紅樓夢》續云:

  

  三人果然都往寶玉屋裡來。一進來,黛玉便笑道:「寶玉,我問你:至貴者是‘寶’,至堅者是‘玉’。爾有何貴?爾有何堅?」寶玉竟不能答。三人拍手笑道:「這樣鈍愚,還參禪呢。」黛玉又道:「你那偈末雲,‘無可雲證,是立足境’,固然好了,只是據我看,還未盡善。我再續兩句在後。」因念云:「無立足境,是方乾淨。」

  

  黛玉補的那句應了慧能那首參禪偈了,本來無一物嘛,哪來立足境呢?這才算徹底乾淨,這又是曹雪芹給寶玉和黛玉之間感情的結局埋下一句讖言。

  顯然張春橋念念有詞的「赤條條,來去無牽掛」,與姚文元要讀《五燈會元》這兩件事,都出自《紅樓夢》第二十二回。從1965年到1968年,我與他們二人交往也已有四年時間了,從未聽他們談起過《紅樓夢》,他們並不關心紅學上的問題,他們二人同時分別講這二件事,又都出自《紅樓夢》的第二十二回,總有一個因由吧,最有可能的原因,那是他們在毛澤東那兒談話時,毛澤東說了《紅樓夢》第二十二回中的二件事,於是我分別聽到他們二個人不同的關注點,這個關注點只可能從毛澤東那兒來,不太可能有其他的源頭了。

  那麼毛澤東關注神秀與慧能這二篇偈的側重點在哪兒呢?實際上這二篇偈文反映了中國思想史的二個流派,一是宋元的理學,以程朱為代表,他們強調的是人們後天的修養,如何不斷地「存天理、滅人慾」,而「滅人慾」則是長期修鍊的過程,天理在哪兒?神秀的偈文告訴人們,天理在菩提樹,在明鏡台,所以要勤拂拭,才能夠不惹塵埃。這強調個人修養,但實際狀況往往不是如此,說的與做的是兩回事,這就給偽道學提供了一個口頭上的障眼法。毛澤東不喜歡那些講個人修養的東西,關鍵還是你的初心——赤子之心,這就傾向于慧能的偈語了,這就傾向於知行合一的王陽明心學。在這些根本問題上,儒與釋是相通的,各取所需。

  同樣的論述李贄也表達過。

  李贄在談到耿定向兄弟倆的爭論時,他是傾向於子庸(耿定理)的。

  

  子庸曾問天台云:「《學》《庸》、《語》、《孟》,雖同是論學之書,未審何語最切?」天台云:「聖人人倫之至一語最切。」子庸謂「終不若‘未發之中’之一言也」。

  

  李贄認為,耿定理所謂「未發之中」出於《中庸》所言:「喜怒哀樂之未發,謂之中,發而皆中節,謂之和;中也者,天下之大本也;和也者,天下之達道也。」而耿定向「聖人人倫之至」出於《中庸》所言:「君臣也,父子也,夫婦也,昆弟也,朋友之交也,五者天下之達道也。」李贄把耿定理與耿定向二人之觀點比較的結果,認為「聖人五倫之至」畢竟是外在的表現,如果沒有內心未發之中,也就是屬於本能的良知,那就可能是虛假的表現。

  李贄在《答耿司寇》的幾封信中對此做了闡釋。他這麼說耿定向日常所行之事:

  

  試觀公之行事,殊無甚異於人者。人盡如此,我亦如此,公亦如此。自朝至暮,自有知識以至今日,均之耕田而求食,買地而求種,架屋而求安,讀書而求科第,居官而求尊顯,博求風水以求福蔭子孫。種種日用,皆為自己身家計慮,無一厘為人謀者。

  

  而耿定向日常所言又是什麼呢:

  

  及乎開口談學,便說爾為自己,我為他人;爾為自私,我欲利他;我憐東家之饑矣,又思西家之寒難可忍也;某等肯上門教人矣,是孔孟之志也;某等不肯會人,是自私自利之徒也;某行雖不謹,而肯與人為善;某等行雖端謹,而好以佛法害人。

  

  可見耿定向所行與所言是兩副完全不同的面孔,李贄指責耿定向所仰慕的是朱熹「繼往開來一段血誠」,實際上他行的只是世人之慾念,而又時時掩蓋自己的本心,卻只以朱熹那套理學觀念示人。李贄屬於陽明左學,而他與耿定向的這一番爭論,也許可以作為宋代理學與陽明心學之爭。

  今年2月27日,《光明日報》第七版,有一整版講《紅樓夢》。右邊的一篇《吳氏石頭記》當然是無稽之談的偽作了,另一篇是《光明日報》記者訪談紅學會常務理事杜春耕先生的特寫,內容講《紅樓夢》是怎樣寫成的,敘述紅學兩派,一派是以蔡元培為代表的索隱派,另一派是以胡適為代表的考證派。

  杜春耕先生強調的是《紅樓夢》這本書中有許許多多的矛盾,認為書中的矛盾顯示它不是一個人所著,前後經過五次增刪,而曹雪芹只是其中一位重要的作者。讀了該文,我又重新翻閱《紅樓夢》,感覺純粹細枝末節地評述這部巨著意義不大,這裡有一個綱目關係,生活細節的描述是目,綱舉才能目張,而「綱」也需要「目」之生動才能顯示其意義和深刻。

  還是回到面前的這部巨著,讀完這部巨著以後,如何從整體上把握這部書呢?那麼不能把第一回與第五回的文字與整部書分割開來,從創作思想上講,第一回與第五回是抓住全書的總綱,書中自有其一以貫之的思路。再看其中生動的語言,才能體悟出其中的普遍而又具有現實的意義,閱讀的過程,應是進得去,又跳得出來,書中的典型往往會顯示其現實意義。

  毛澤東說讀《紅樓夢》要讀五遍,唯有如此,才能真正體味出其中的現實意義。認真讀書,而且是讀好書,與深入生活,二者是相得益彰。對於不愛讀書的人講,這些話就是對牛彈琴了。再說從成書的過程看,當然經過多次刪改,第一回中就講到曹雪芹於悼紅軒中披閱十載,增刪五次。那幾次增刪,很可能是前八十回已有大體回目以後,前面幾回才最後改定,使其創作的基本觀念,貫穿於全書。所以讀《紅樓夢》時,就要抓住前面幾回,才能綱舉目張。如果只是研究細節,不看全局,反而容易撿了芝麻,丟了西瓜,無論考證還是索隱,如果停留在細枝末節上,那個意義不大,還是應從大處著眼,才能綱舉目張。湯因比《曆史研究》中有幾句話對此說得很精闢:

  

  最後還應當說明,戲劇和小說並不全是虛構、除了關於任何人之間的虛構故事而外就沒有別的了。如果是這樣的話,那麼其結果就不配享受亞裡士多德的稱讚,說它「比曆史更真實,更有哲學價值」,而會變成全是無聊的令人不能忍受的胡思亂想。

  

  有的朋友批評《紅樓夢》中有禪宗的影響,是其中糟粕。我覺得並非如此,禪宗的觀念實際上滲透全書,這恰恰是作者創作的指導思想。對於禪宗的觀念還是可以分析的,它有唯心主義、主觀主義這一側面,空、無的思想卻可以幫助作者揭露當時社會生活的種種陰暗面和消極面。《紅樓夢》第一回中有那麼一句話:

  

  從此空空道人因空見色,由色生情,傳情入色,自色悟空,遂易名為情僧,改《石頭記》為《情僧錄》。

  

  這就點出了《紅樓夢》主題是佛家的色空觀,佛教的兩部經典,《金剛經》與《心經》,在思想觀念上是一致的,《般若波羅蜜多心經》之「色即是空,空即是色」之色空觀也是禪宗的中心思想,作者云:「滿紙荒唐言,一把辛酸淚。都雲作者癡,誰解其中味?」這便反映了作者寫作過程中的一番苦澀味,揭露自身家族衰亡的曆程,這就是「色即是空」的曆程,實際上也就暴露了當時社會生活的種種黑暗面。

  在毛澤東看來,《紅樓夢》是借賈、史、王、薛四大家族興衰,從一個側面揭露了封建制度的衰朽和腐爛,因而毛澤東是把它作為曆史來讀,稱其為一部政治小說。故無論考證還是索隱,或者只看書內自相矛盾之處,實際上反而肢解了這部宏偉的著作,這不是我們閱讀和研究《紅樓夢》的方向。《紅樓夢》前面幾回,包括第一回到第五回,實際上是我們閱讀《紅樓夢》的總綱,其中的妙言往往是我們觀察封建社會和現實生活中各種消極面的契入點,書中精華也就在這些契入點上。

  且說第一回末的《好了歌》,其文云:

  

  士隱聽了,便迎上來道:「你滿口說些什麼?只聽見些‘好’‘了’‘好’‘了’。」那道人笑道:「你若果聽見‘好’‘了’二字,還算你明白。可知世上萬般,好便是了,了便是好。若不了,便不好;若要好,須是了。我這歌兒,便名《好了歌》」士隱本是有宿慧的,一聞此言,心中早已徹悟。因笑道:「且住!待我將你這《好了歌》解注出來何如?」道人笑道:「你解,你解。」士隱乃說道:

  

  陋室空堂,當年笏滿床,衰草枯楊,曾為歌舞場。蛛絲兒結滿雕梁,綠紗今又糊在蓬窗上。說什麼脂正濃,粉正香,如何兩鬢又成霜?昨日黃土隴頭送白骨,今宵紅燈帳底臥鴛鴦。金滿箱,銀滿箱,轉眼乞丐人皆謗。正歎他人命不長,那知自己歸來喪!訓有方,保不定日後作強梁。擇膏粱,誰承望流落在煙花巷!因嫌紗帽小,致使鎖枷杠;昨憐破襖寒,今嫌紫蟒長:亂烘烘你方唱罷我登場,反認他鄉是故鄉。甚荒唐,到頭來都是為他人作嫁衣裳!

  

  如果我們仔細聯繫這些年那麼多大老虎當年的排場,觀其如今之下場,還不都是「你方唱罷我登場,反認他鄉是故鄉」,「到頭來都是為他人作嫁衣裳」。

  今年2月23日有一條重要新聞,安邦保險集團原董事長吳小暉因涉嫌經濟犯罪依法被提起公訴,撤消了他董事長總經理的職務。《紅樓夢》第二回賈雨村在智通寺門前看到一幅破舊的對聯:「身後有餘忘縮手,眼前無路想回頭。」這幅對聯用在吳小暉身上真是太貼切不過了。第五回「遊幻境指迷十二釵,飲仙醪曲演《紅樓夢》」,敘述賈寶玉在秦可卿房中恍惚誰去,夢中進入太虛幻境,翻看「金陵十二釵」畫冊,看到正冊時,其文云:

  

  後面忽見畫著個惡狼,追撲一美女,欲啖之意。其書云:子系中山狼,得志便猖狂。金閨花柳質,一載赴黃粱。

  

  「得志便猖狂」不就是講的吳小暉嘛。

  中山狼之所以能如此迅速得志,無非是扯起虎皮當大旗,成為一個披著虎皮的豺狼,那就成了眾獸之王了,受到擁戴,安邦暴發的原因大概就在於此,然而最終的結局,還只能是《收尾·飛鳥各投林》那支曲子最後一句話:

  

  好一似食盡鳥投林,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乾淨!

  

  依法審判這個結尾,大體也是如此吧,這正是:「金滿箱,銀滿箱,轉眼乞丐人皆謗。」說到底,「世上萬般,好便是了,了便是好。若不了,便不好;若要好,須是了。」這一點陳小魯就很聰明。儘管道不同不相為謀,但在為人上,他不失為一條好漢。為什麼我說他是一條好漢,因為他的為人「真」,真者,精誠之至也,不精不誠,不能動人,真悲無聲而哀,真怒未發而威,真親未笑而和。

  《紅樓夢》不僅可以當作曆史來讀,有時候它也是人們理解現實的一把鑰匙,就看你如何去讀,各人悟性不同,讀後的感慨也不一樣,嬉笑怒罵皆文章也!

  本文由作者授權給本公眾號首發,原題為「從郝壽臣演《山門》說《紅樓夢》第二十二回——兼論曹雪芹創作的指導思想」,感謝朱永嘉老師賜稿。圖片來源於網路,歡迎個人分享,媒體轉載請聯繫本公眾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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