繼領導在博鰲論壇演講一錘定音,宣布中國將大幅放寬包括金融業在內的市場准入。翌日,中國人民銀行宣布了進一步擴大金融業對外開放的11條舉措和時間表。在改革開放40周年這個歷史節點上,高層「喊話」已久的金融業對外開放再刷新高度。
此輪金融開放力度和深度都「超出預期」,堪比中國的「二次入世」。中國金融行業迎來新紀元。然而,正值中美貿易摩擦再起,有人揣測「此乃不得已而為之」。恰恰相反,中國金融業對外開放是中國改革開放40年成果的延續,是新一輪改革開放的一隅,有其既定的步驟,並非 「城下之盟」。反而是為了增強中國金融機構內生髮展能力作出的主動選擇。
那麼,中國是否具備了進一步擴大金融開放的內生動力?為什麼是現在?相較於過去「狼來了」式的擔憂今天還在嗎?如何權衡金融開放背後利弊關係?對此,記者採訪了中國人民大學財政金融學院副院長趙錫軍:

中美摩擦風不止,貿易談判難言輕鬆
記者:如何理解這一輪「超預期」金融開放措施呢?中國是否具備了金融進一步擴大開放的內升動力?又如何權衡對中國乃至全球發展的利弊關係?
趙錫軍:不可否認,改革開放40年,相較於對內改革及其他行業領域的開放程度,中國金融對外開放的步伐相對滯后。然而,中國金融業從經歷了開創期的篳路藍縷,一路走來已經到了進一步加快開放的新階段。
中國已成為世界金融大國,世界第二大經濟體、第一大工業國、第一大外匯儲備國,以銀行業為例,截至2017年底,銀行業金融機構總資產突破250萬億元,資產規模居世界首位,超過歐盟銀行業資產規模總和,是美國銀行業資產規模的兩倍多。這也就意味著,中國銀行業如果在20年前還是一葉小舟的話,現在已經成長為巨型航空母艦。
所以,如今中國金融業對外開放再跨一步,是源於過去40年成功經驗的總結。是中國金融業不斷發展壯大的結果,也是支持中國經濟從高速發展向高質量發展轉變的需要,更是一個金融大國走向金融強國邁出的主動選擇。實踐證明,越開放的領域,越有競爭力;越不開放的領域,越容易落後,而且還不斷累積風險。比如開放前沿的中國製造業家電和汽車產業,就是很好的例證。
趙錫軍:中國金融擴大開放既可以讓全世界分享中國經濟的發展成果,也可以增強國內金融機構在競爭之下的內生髮展動力。對中國資本市場而言,資本市場將持續健康發展,多層次資本市場和現代金融體系建設將加快推進,股市、債市和匯市發展將獲得更多支持。
同時,為全球送上紅利。也將對全球金融市場的一體化和定價帶去正面影響,在這個過程中,人民幣以市場化的方式逐步實現國際化,會對整個國際金融秩序和投融資體系帶來深刻的變革。
本次在改革開放40周年之際國家宣布一系舉措,應該說是找到了當前中國經濟發展中從在的一些「痛點」。不進則退,金融領域如果不開放,中國現存的規模和優勢就會不斷的失去,這是有前車之鑒的。日本所謂「失去的20年」這就是一個很現實的佐證。
記者:中國金融業進一步對外開放,這一系列舉措會對國內的金融機構帶來衝擊嗎?「狼來了」式的擔憂今天還在嗎?中國的監管部門能否從容應對?
趙錫軍:2008年金融危機之後,國際上的大型金融機構均受到不同程度的衝擊,甚至不少還處於危機中自顧不暇,短期看來對外擴張慾望並不強烈。這就意味著,即使放開,也不會出現外資大規模蜂擁而入的情況。
同時,中國金融業的對外開放不停歇也非盲目一放了之。中國的哲學講究『逐步』和『漸進』。中國央行行長易綱表示,「這些措施是經過慎重考慮后,在評估各項條件已經成熟、監管已到位、數據已到位后,才往前推進的,不能把它形容為大爆炸式的改革。」
本次金融業對外開放遵循三個原則:一是准入前國民待遇和負面清單管理;二是金融業對外開放要與匯率形成機制改革和資本項目可兌換改革進程相互配合,共同推進;三是在開放的同時,要重視防範金融風險,要使金融監管能力與金融開放度相匹配。
趙錫軍:所以,無論是中國加入WTO的承諾,還是實際施行,都是給予外資「國民待遇」而不是「超國民待遇」。這就意味著,外資入股中國金融機構或者設立獨資金融機構,均需要和中國資本一樣,滿足一定的監管要求和准入門檻,開展業務及監管標準也和國內現有的金融機構一致。當下,恰逢中國金融開啟嚴監管模式,中資金融機構均需穩健前行,外資行更不可能恣意而為。
從監管的角度來說,中國也正在進行監管架構的改革。在已形成的金穩委和「一行兩會」框架下,以及後序一系列審慎監管政策,資管新規的落實,中國統一監管能力持續提升。此次金融開放遵循金融監管能力與金融開放程度並重。即是說,中國的監管部門既可以為外資金融機構提供國民待遇和良好的營商環境,又有信心防範可能帶來的系統性金融風險。
記者:中國改革開放40年,金融開放的道路曲折卻堅定,那麼擴大金融開放為什麼是現在? 如何看過去和現在的開放步驟和節奏呢?
趙錫軍:總結來看,1978年-1993年,金融開放處於初始階段,幾乎所有的金融開放政策均圍繞「經濟建設」這樣一個中心展開,無論是金融業的開放、人民幣匯率的改革,跨境資本的流動等等,無一不是以促進經濟發展為目的。
如果說在改革開放后的十五年間,中國金融開放處於嗷嗷待哺的嬰兒階段。那麼1994年至2001的時段,就是中國金融走向世界前的兒童期。中國整個金融業的開放一直是非常審慎的思路。而真正具有獨立運行的能力是在本世紀2005年以後。
趙錫軍:實際上,這個時間點非常關鍵,這裡頭有兩個層面的考量: 第一,考慮到中國現階段面臨經濟轉型升級,發展模式的變化從「三去一降一補」到「三大攻堅戰」戰略實施,以及中國當前主要矛盾的變化。畢竟「新常態」下的中國經濟面臨一定下行壓力,創新驅動發展是解決之道,這就要求資源配置機制要發生變化,重點是要進行供給側結構性改革。
同時,也要求有效市場有為政府的有效結合。從中國經濟40年改革開放歷程來看,中國一直在做這方面的工作,這是社會主義市場經濟一個最重要的特徵。具體到金融領域也是一樣,作為要適應新變化的金融業,如何發揮市場的決定性作用?這就需要更開放,更包容的態度。所以開放在中國經濟發展模式發生轉型的時間節點提出,有很現實的意義。
第二,國際環境,地緣政治的考量。現在的整個全球的氛圍是逆全球化,貿易保護主義、投資保護主義盛行的節點,或者說是「貿易戰時代」。特別是中美貿易摩擦升溫,中國以更加開放,務實的態度來應對這個挑戰。不是屈從於短期利益,而是著眼於長久的考慮。當然,新一輪金融擴大開放,既有利於緩釋外部壓力,避免陷入 「修昔底德陷阱」,也有利於增加大國博弈的勝算。
記者:其實,未來金融開放發展,關鍵在於如何更好的服務實體經濟,讓實體經濟的中國製造更具有國際競爭力。 趙錫軍實體經濟是金融的根本,如果金融是一艘航母的話,實體經濟就是水。隨著中國「一帶一路」倡議的推進,中國企業「走出去」步伐也更快,而已經發展壯大的中國金融業,也有「走出去」的強烈需求。
確實是這樣,因為從中國經濟的核心競爭力來看,製造業非常重要,應該是中國整個經濟產業結構里,發展最快也是競爭能力提升最快的一個行業。中國製造產品行銷全球。從中低端向中高端在不斷的向上推進。當然,這是製造業在全球範圍利用國際、國內兩個市場,兩種資源競爭的結果,所以必須強調,這不是保護出來的能力,更不是封閉出來的。
趙錫軍:中國強調製造業未來的發展方向更高端;更具競爭力;更價值創造能力,也就是所謂的「中國製造2025」。但是,製造業不能獨善其身,離不開金融服務,所以,當製造業開始出現革命性變化的時候,金融服務行業應該怎麼樣來做呢?
記者:就為金融服務行業提出了新的問題,新的挑戰,新的要求。這也是為什麼說,為了服務於製造業的高端化,金融服務行業必須要開放。 多維金融開放對發展中國家的經濟增長是否有積極正面的促進作用?對從金融少開放到多開放的經濟體來說,其經濟增長的速度是否會隨著金融開放的改革而提高?
趙錫軍:理論上講,金融開放會對經濟體帶來降低融資成本、提高風險規避能力、增加宏觀政策紀律性等好處,但實證結果顯示,只做金融開放並不一定能保障經濟實現絕對增長。只有當本國採取相應的預備性和配套性改革措施,緩解國內金融體系、勞動力市場、公共治理環境中的多種扭曲,並防範國際資本市場風險傳導的前提下,放開資本管制、金融開放的行為才可能取得成功。
應該說經濟高質量發展是中國這一輪金融業開放預期的目標。這就需要通過制度安排,監管工作讓預期目標儘可能的充分的實現,讓那些跟預期目標不一致的目標能夠少產生干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