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約莫兩個月前,也就是春節后不久,我就知道「瑞典人」的梗了。
開始只是看到有人煞有介事討論「瑞典人」怎麼樣怎麼樣。一時手欠在微博上搜「瑞典人」+「偷菜」,結果看到了一個系列視頻。
「瑞典人」,成了代指東北人,又或者,代指具體一個省的詞。這個省,據說是黑龍江。北歐三國,東北三省嘛。網友說,瑞典對黑龍江,海盜對土匪,沒毛病。不知道始作俑者地理是什麼老師教的,北歐三國明明不在歐洲的東北――儘管也都靠近俄羅斯。
我搜到了幾乎所有相關微博視頻,邊看邊笑。除了偷香蕉之外,還有偷西瓜、偷芒果、偷椰子、偷豆角……
某視頻中疑似偷芒果的東北老人各種嘆為觀止。有老人偷人豆角,被抓住后躺在地上裝病,滿嘴髒話,不承認偷竊,發現對方拍了視頻,立馬改口說花錢買。
兩位疑似在菜市場偷菜的東北女士兩位阿姨,光天化日,直接在市場里「抬」菜,被發現后,理直氣壯。相比而言,那個海南本地菜販溫文的質問反而顯得理屈詞窮,簡直「弱雞」呀――虧得他們被對應地稱為「西西里」或者「希臘」。
偷菜者會用樸素到極點的理由為自己辯解,最著名的,就是「我尋思你不要了呢」。
鑒於系列視頻有較高的藝術鑒賞價值,就不過多劇透了。
這事熱了一段,涼了。前兩天,又被翻出來。近兩個月過去,「瑞典人」的梗,已經不是小圈子的暗喻,成為了一種公開的隱語,一種流行。
導火索是東北人偷菜(水果)的第二季,就一個視頻,效果卻比第一季的幾個還要強大。大概的劇情,是黑龍江小伙帶著老婆孩子,自駕游到廣西靈山縣。路經一片蕉田,下車偷摘了若干串香蕉,被本地村民發現要求賠償。小伙怒脫上衣,露出大片紋身,手握棒球棒,髒話不絕,引發村民圍攻,被打致輕傷。
這一季的主題詞不是「我尋思你不要了呢」,是「我以為那是野生的呢」。
全國網友「蓬」地齊齊笑翻。「瑞典人」,太有才了。
二
總有一些人物,破馬張飛五馬長槍地登場,蝦米一樣趴下去。古龍小說里,這種人物最多,比如《小李飛刀》里林仙兒她爹。
他以為一片紋身、一個球棒就可以包打天下,但當那位靈山大叔鐮刀斧頭陰陽雙刃的功夫施展開,他馬上就變成了另外一個人。

不久前,台北公路上也發生過類似事件,視頻中一位兄弟拎著棒球棒準備找後車司機的麻煩,但發現對方的武器更兇悍、個頭更高大后,麻利地把球棒擲得遠遠地,點頭哈腰后跑路了。
如果說,第一季「海南偷菜」里的大爺大媽大姨大姐,面對溫和的質問,百般抵賴,還給人一種啼笑皆非的荒謬感,第二季「廣西偷蕉」中的「紋身花臂男」,虛張聲勢后迅速認慫,就徹底捅破了一個人們懷疑已久的肥皂泡。
要營造戲劇衝突,就得提高預期。沒有幾個地方的人像東北人這樣汲汲於提升外人對自己的預期。現在外地觀眾鬨笑之餘迎來了必然的失落:你們曾經讓我聽《東北人都是活雷鋒》,我們聽了;你們曾經讓我們聽《全世界都在說東北話》,我們聽了;現在你們還讓我們聽《東北人都是黑社會》……請問你們的「黑社會」在哪兒呢?孔二狗是不是個騙紙?退票!
2001年左右,雪村的《東北人都是活雷鋒》曾經全國流行
2010年,雜誌還做過《東北人都是大明星》不能不說,任何地方「社會人」的人設滑向「色厲內荏」,必定符合大部分人的期望。沒人會喜歡別人動不動就「色厲」,也沒人會對另外一些人的裝B行為發自內心地說:裝得好,裝得到位,裝得名副其實。就算他們不得不閉嘴,內心裡也還是希望對方在下一秒就被雷劈的。
而且,沒有知識多可怕。當「紋身花臂男」拎著棒球棒闊步而出的時候,他了解歷史上的桂軍嗎?他知道當年「武鬥」時期廣西是什麼樣的嗎?
忘記歷史等於背叛。不學歷史等於自殺。
有學者說,中華民族是一個很感性的民族,喜歡戲劇性。
於是網友笑出了聲。他們這樣記述這段網路史:
「瑞典人咋回事?跑希臘偷豆角希臘人不理你就算了,又來法國偷香蕉了?法國鐵汁脾氣比希臘人大多了。一法棍下去瑞典人懵逼了。開始嘴裡嘟囔著『尋詩你不要的呢』『咋回事啊?我看在路邊也沒人看著』『法國人打人啦』嘟嘟囔囔說了一大堆話。聽不太懂。」
尷尬的,當然是那些無辜躺槍的東北人,哦,也許還有真正的瑞典人。
三
這個世界上有一種黑化是難以洗白的,那就是用生命去詮釋藝術,用藝術來抹黑自己。「偷菜」「偷果」系列作品中的諸位主角,境界庶幾近之。
在東北方言里,黑不叫黑,叫「埋汰」。這幾位主角的行為,「埋汰壞了」。躺槍的其他東北人,被「埋汰壞了」。
不管怎麼尷尬,我覺得,在這個事情上,東北人就算被「黑」了,也無話可說。
這裡的無話可說,不是不說話,而是不強自辯白。
一位海南同學這樣講,可能會被視為「地域黑」「地圖炮」。但我本人就是一位被黑慘了的「瑞典人」,我向來反感「地圖炮」。
我呢,閑暇讀書看報,見人三分含笑,紋身硬幣大小,髒話很少出口,更不可能偷盜。就我所知,類似情況的,已經離開東北或者仍留在東北的東北人,數量並不少。總而言之,不管有怎樣的小毛病,對下手偷菜摘果這種行為,是相當不齒的。
但因為這幾位老鄉同志的表演,我們統統成了「瑞典人」,不能不處於某種被審視被揶揄的視線下,你們說,冤枉不冤枉?生氣不生氣?還要為他們洗白么?
當初國門初開,國人出去旅遊,有些不得體甚至上不得檯面的事,被歪果輿論批評,也有矛頭是指向「中國人」的。傳到國內,我們的同胞有同仇敵愾,向涉事國大使館請個願要求清理他國輿論嗎?有「今夜我們都是到此一游中國人」以慰勞歸國同胞嗎?
沒有。
當然,反過來說,作為一個缺少足夠強內部聯繫的族群,一個東北人,需要為另外一些東北人的不檢點行為承擔責任嗎?或者,有對後者進行教育或事後懲戒的義務和權利嗎?
也沒有。
既然如此,為什麼不能在有人提到這些「瑞典人」的所作所為時,一拍大腿,哈哈大笑:「哎呀我去這些二百五的『瑞典人』乾的是什麼事兒啊!」
我以為,這是比較健康的心態。
2015年,電影《煎餅俠》里的東北F4四
對「瑞典人」為什麼這樣「偷菜」的很多解釋,我不以為然。
比如,窮困和飢餓的記憶。在最困難的時期,東北因飢餓而失去的人口,在全國也排不上號。如果飢餓的記憶會導致數十年後的小偷小摸,那麼最可能被黑的也該是安徽、四川。
更不會是現實的經濟落後。東北目前人均國民收入在全國仍然不算差,能去自駕游,能去海南,在東北人中,不會太緊巴。如果說有些偷菜行為其實是為了獲得某種精神層面的滿足感,我信。
哈爾濱街頭的一則房產廣告國有企業一些現象的「遺毒」,我承認,一定有。比如說,把廠里的東西當自家東西,拿慣了,到外地仍不收手。但是,那種面貌,主要是在上世紀90年代居多,現在的東北國企,與當年可不一樣。再說,去海南的,恐怕國企的比例並沒多大。
2011年上映的電影《鋼的琴》:老國企里的東北人精神也有人問我,是不是在東北小偷小摸就是不受懲罰的。我回答,你去試試看呀。
在東北,成年人當然不大會這樣跑到別人地里偷瓜摸棗。改革開放好多年,再閉塞的東北人,也不至於私權公有傻傻分不清楚。
他們只是到了外地而已。人到了外地,沒有家族、單位的「榮辱與共」,無論什麼地方的人,都免不得更容易犯錯。
問題是,不是每個地方都有那麼多人口外流,像在海南這樣,給外界一種反客為主的感覺,更少見。
東北的年輕人口外流,已經盡人皆知。經濟增速下滑,很多事情都改變了。
2017年各省市常住人口增量分解上世紀五十年代的東北人,你黑黑他,他多半只會「嘿嘿」一下。都懶得理你。
現在已經很不一樣了。「瑞典人」被黑,網上很多遼寧、吉林人強調了與「瑞典人」無關的嚴正立場――至少,做「挪威人」和「丹麥人」也比「瑞典人」黑度低些。儘管這也不過是一廂情願,因為大部分人提到「瑞典人」的時候,是默認「瑞典」囊括了整個「北歐」的。
「落後就要挨打」。鐵板一塊的東北人,史無前例地,被打入了一個深長的楔子。
微博上,有海南本地網友說,多年前就有類似情況。
如果一個區域流動到另一個區域的人數夠多,那麼出現各種不愉快事件的可能性當然會更大。從新聞傳播的角度,新聞集中出現,誘發更多類似事件被報道、曝光,概率就更大。很多情況下,這不能表明,某個區域的人更容易做某種行為,比如說,「東北人更喜歡小偷小摸」。
何況,東北人又這麼容易標籤。
東北人的辨識度更高,也可以說,是東北人自己作死。你覺得那些大金鏈子、巨幅左青龍右白虎的紋身,是用來幹什麼的?甚至絕大部分自覺無辜的東北人,在酒酣耳熱之時,也難免把自己的標籤貼貼牢:「這要是我們東北人……」
2004年的喜劇《馬大帥》里,顯眼的金鏈子能說這是求仁得仁嗎?
為什麼是在今年,以這樣的形式爆發呢?
視頻產品興起可能算個原因。除了視頻,沒有文字能讓這種新聞變得那麼「打動人心」。
但我還看到了不少視頻,主題並不是「偷菜」,只是一些不大的糾紛。也並不是所有情況都是東北人一方理虧,但是,在爭吵中,話語自覺導向「東北―本地」族群矛盾的傾向,已經比較明顯。
當然不是說存在幕後操縱與挑動。東北本身已經是中國目前經濟波動最為劇烈的區域之一,海南也將迎來歷史性發展節點,全島建設國際自由貿易區。矛盾觸發點勢必增多,既往「反客為主」的局面還能不能維持,是個問題。如何導引彌合,殊難迴避。
在整體經濟向好的周期,類似衝突擾動,其實很容易忽略。但歷史上看,經濟增長率不那麼盡如人意的時候,在變化中感到不滿和焦慮的族群或階層,總會傾向於尋找「壞孩子」承擔責任,哪怕只是情緒上的――更極端的情況也有。
這個「壞孩子」,最可能來自經濟發展落後區域,流動性大,容易「抱團」,又有一些這樣那樣的毛病。當下的東北人,簡直是「眾望所歸」。即使沒有「偷菜」這些事,問題也會逐漸積攢。
今天,經濟「L」型走勢是新常態,人口也迎來劉易斯拐點。太多變化都會來臨。「瑞典人」的「黑化」,也許還稱不上是一個具體而微的徵兆,但網路情緒的變化,卻不能忽視。
近5年人口出生率、死亡率、自然增長率這不是上綱上線。近四十年,大體上能達到全國性「被黑」的區域或族群,不過三四個。其中最資深的當屬「荷蘭人」,最新的,則是「瑞典人」。之前的每一次,都伴隨著某種十年以上級別的社會變化。
五
顯然的現實是,在類似話題中,對弱勢的一方,大部分對抗性的爭辯都不會有作用,政治正確的說教也都不會那麼有效力,約架、鬥狠更沒有用。。
嚴格來說,「瑞典人」的黑化,遠不是社會制度層面的歧視。這是群嘲。這種群嘲歷史久遠,遍及世界各地。早在春秋戰國,「到底哪國人最蠢」就形成了清晰的鄙視鏈,諸如「拔苗助長」「守株待兔」「野人獻曝」之類蠢到冒煙的故事,都發生在宋國。
對,宋國,就是後來被戲稱為「荷蘭人」屬地的那塊區域。人家從春秋戰國被黑到今天,當代都已經持續了不下三十年,有多大損失?多大傷害?或者,他們的「反擊」,有過作用么?
制度層面的歧視可以問責糾正,群嘲很難。就像我們網路上有時群嘲一些國族一些外國人物,即使理論上不被允許,但能讓這種群嘲消聲么?
夾雜地域情緒的群嘲是這樣一種東西,它植根於人心灰色與排斥理性的地界。你越重視它關注它,它越茂盛生長。
不幸的是,那些視頻里的主角們,在被發現后,表現出了東北民風裡最不好的一面:各種抵賴,不肯認錯,威脅用暴力解決問題。
這才是他們真正讓人印象深刻的原因。
作為躺槍群眾,你希望用他們同樣的思維,坐實了「那些瑞典人」的分類嗎?
好消息是,「瑞典人」本身,仍然是一種隱語。這種形式本身,就表明「不地域歧視」仍舊是一種主流、普遍存在的政治正確,它或許沒那麼有效,至少讓人心安。
所以啊,「瑞典人」就「瑞典人」唄,就當是個美好的祝願,你知道做個真正的北歐人有多難嗎?老天給了東北人那麼好的幽默感,好鋼當然要用在刀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