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每次只要有人向我表达,因为喜爱读书或热爱文学而想要开书店,我就会以少见的严肃态度回复他们:
想要踏进这个产业,如果没有怀抱着吃土的决心,绝对会死得很惨啊啊。
书店真的不赚钱吗?可是每次走进去看,桌上还不是一大堆新书?
要谈书店获利,或许必须先简单谈出版社与书店之间的供需问题。
如今一本书的普通首印量约1000到1500本,发行首个月能够发出去800本已经是了不起。出书前每个编辑都是雄心壮志,然而书一旦印好,看到出货数字之后,编辑往往不求再刷,只求卖到回本。能够卖完首刷,拿回净利两成已是谢天谢地,虽说能够冲到三成才是最低标,但这早已是过往荣光,回不去了。
再者,出版社为了维持营运成本,每个月都有各自必须承担的营业额。如果印量减少,那么调高定价,或是增加出书频率也是一种应对的方式。后者甚至可说是书市供过于求、以及未来书市泡沫化的主因。
如果出版社那么赚钱,有那么多书在卖,那为什么书店一家一家倒?
开书店的人,口袋要很深?
先不提二手书店,想知道一间新书书店有没有赚钱,只要问他们一个月大概卖几本书,然后用单本书获利约莫三成反推回去,同时扣除店家一个月的大概成本(店租+店员+装潢+水电),就一清二楚了。
乍听之下厉害的书籍销售数字,500本,800本,转换成实际获利数字后,真的会让人觉得很虚,忍不住在心里问:「你们老板应该口袋很深,或是有很多兼差吧?」
既然不赚钱,为什么要开?「总是有非开不可的原因啊!」每个书店老板都有,姑且不谈空泛的热血或是梦想,终究还是有人需要一本书,所以他们在那里。
这也是为什么,只要是认真地想维持一间书店的运作,任何尝试(在不伤害到他人或是道德价值的状况下)都没有什么好批判的。卖饮料,卖蛋糕,卖气氛,卖活动,想卖什么都好,不要饿肚子,有钱付帐单就行。
开书店要有风骨?吃土还比较快
每次,只要听到有人批评诚品都在卖不是书的东西了,同时又为了其他书店(如独立书店或是金石堂城中店)关门了而哀声叹息、在脸书上长篇大论,我的心里就会出现各式问号。总不能因为做的是文化事业,就要求别人要有风骨,别净想些和钱有关的事情。
别搞到做文化生意就是举办吃土比赛啊。
这什么道理,要吃土自己去花园挖就好,干嘛要在书堆里面吃呢?不知道为什么,台湾社会普遍对于文化事业,总怀抱着比宫廷剧反派更刻薄的想像,仿佛从业人员只要谈了钱,就是罪不可赦大逆不道。这也是为什么文化产业里面,充满了各式各样让人猜不透的压榨案例。
而一般民众对于书店或是出版人,则怀抱着更高规格的要求,仿佛每个人都得是活生生从中国水墨画(有一大片留白的,很多山水,很多云雾的那种)走出来的,看起来很瘦,很飘逸,仿佛呼吸空气就可以活,不需要计较金钱,才是真正有风骨。
过去,我曾因为做了太多书籍行销活动,而被人提醒「要相信文字的力量」(意思是好东西自己会卖出去,不用想行销花招去推)。如今我真想回头跟对方说:我当初就是「只」相信文字的力量,才会和别人合组「吃土大联盟」,你有余裕吹冷气翻书附庸风雅那是你的事,但我绝对不会忘记金钱的力量,我不想吃土了。
不如思考如何「亲近」利润?
回头谈谈书店的倒闭吧。
虽然每次听到一间书店倒闭,内心会为了与它之间的记忆而惋惜,但对于店主而言,我总是暗自恭喜他们,觉得这是好事一桩。
比起每天在店里坐困愁城,每个人都在按赞支持,或是只要一打开网路就被批评一些有的没的:「为什么别家店可以打折你们不行?」「为什么要用桌子一定要有低消?」「为什么你们不像日本XX书店一样把书做成XX的展?」劈哩啪啦一大堆听都听不完想到都觉得烦。倒不如用别的劳动方式,展开自己新的人生。
毕竟,没有一个人应该为了满足别人而活,更不需要为了他人心中对于某种理想事业的「想像标准」而负责。每个在理想中跌跤的人,只要能够从那一团沾粘著扭曲妄想的泥泞之中抽身,就算背了债务,也算是换得自由。大不了,还钱而已。
比起吃土还被人嫌不够风雅,不如好好思考如何「亲近」利润,不要再把过往的刻板印象强加在自己身上,想办法赚到应得的金钱,更有尊严地活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