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月3日,一篇《奧數天才墜落之後》的報道刷屏了。作者以一種「哀其不幸,怒其不爭」的急切心態,並以這樣一個明顯語出驚人的標題,非但引得眾人關注,更直接誘致當事人第一時間出來回懟。
《奧數天才墜落之後》報道截圖。原文:《人物》雜誌
付雲皓在《在腳踏實地處 付雲皓自白書》中的回應。原文發表:知乎一個回合下來,我們這些圍觀群眾看到的卻是,哪裡有是什麼天才墜落,明明是一個熱愛生活、充滿情趣、富於創造的生活狀態,天才與否已經沒有意義,真人、真漢子、真性情,則是毫無疑問的。
那麼值得討論的就是作者的問題了,如果我們善意排除那種刻意追求點擊量的標題黨動機,他寫成這樣一篇「傷仲永」式的文章,是為一個北大學生偏離其「理想類型」的成長路徑扼腕嘆息嗎?可是即便是十多年前,人們對北大學生畢業賣豬肉的新聞也早已司空見慣了,此番當事人去「教二本師範生」,又何以值得作者小題大做呢?
在這個改革開放四十周年的五四青年節的特殊時點,不能不讓人透過這些「小題大做」,去追問背後的價值判斷和思想糾結的歷史變遷。上世紀八十年代那個改革的黃金年代里,青年人也有過多次「小題大做」的人生觀、價值觀的大討論,今天看來都是當時淳樸、開放、自由、活潑的時代風貌極為難得的精神路標。這裡僅舉三例。
1980年,《中國青年》發表「潘曉來信」,追問「人生的路呵,怎麼越走越窄」,將自己內心的迷茫和幻滅和盤托出,剖白於他人面前。一種流俗的意見,是把這場轟轟烈烈的大討論歸結到得出「主觀為自己,客觀為別人」的社會共識作為結論。哪裡有這麼簡單!那背後一整代人痛苦的反思和「三觀」的重建。改革開放之初的中國,從整體上面臨「上帝死了」后的思想真空時期。填補這一段精神留白,萬類霜天競自由,推動人的思想在業已開啟的世俗化祛魅過程中,軟著陸到一個能夠繼續保有理想和重建新的合理化價值系統的地帶,始終是這一時期的主題。對時代之變直覺最為敏銳的青年人,首當其衝地遭遇到這種精神和思想上的衝擊和抉擇。
1981年,青年作家路遙把全部精力投入到他的中篇小說《人生》之中。主人公高加林的名字,來源於路遙年少時對於蘇聯第一個宇航員加加林的敬仰。作家自身那種躺在黃土高原上仰望星空的心力,也就投射到高加林對於城市生活的憧憬和嚮往之中。和潘曉一樣,高加林的人生同樣是糾結的。脫離了前現代鄉土的束縛,高加林一廂情願地投入現代都市的懷抱,貌似更自由,實際也更無助。進了城的高加林面對著遠比今天更加森嚴壁壘的無形天花板,各種碰壁,最終只能回到農村。
路遙的筆觸是幹練的,也是乾淨的,對鄉土的歌頌水到渠成,與之前對城市的自然嚮往並不矛盾。小說中真正承擔了人性之光、擔當了人生導師角色的,是德順爺爺。一個沒有任何文化程度、打了一輩子光棍的老農,在回顧自己的愛情時,講到了令所有人都動容的話:「我死不了,她就活著!她一輩子揣在我心裡」。德順老漢現身說法的目的是告訴高加林,聽從自己內心的呼召,把握住機會,做出選擇。這可真是「貧賤者最高貴」的代表。
我們今天大概很難理解路遙寫作的那個時代背景,一群80年代的人竟然會把自己的生活,包括很多的個人選擇納入那麼大的一個宏大敘事裡面,失戀了、失業了,居然成了生死大事,要冠以「人生」這樣的大題目!個人的戀愛問題、婚姻家庭問題、職業選擇問題,變成了影響人的一生的關鍵。甚至於,就像路遙小說扉頁引用作家柳青的那句話:「人生的關鍵處只有那麼幾步」。細節固然決定成敗,但細節如此決定成敗的背景,恰恰是那個新舊制度的歷史轉折。
1982年,第四軍醫大學的學生張華因跳入化糞池營救一位不慎落入池中的老農而獻出自己寶貴的生命。這件事在商品、貨幣開始在經濟運行中發揮更多作用的彼時,帶給人們的震撼是不小的,一場「大學生救老農」值不值得的社會討論隨之而來。無需懷疑人們探討這類價值問題的真誠。人們可以很精確地計算出國家培養一個大學生所付出的成本和「擁有光明美好的未來」的大學生能夠為國家做出的貢獻,以及一個國家在一個農民身上所付出的成本和這個七旬老農未來屈指可數的人生「殘值」,孰重孰輕,在功利主義「謀求最大多數人的最大福利」框架下,似乎一目了然。可是,人的價值真的可以如此比較嗎?
八十年代還沒有成功學。成功學的大行其道始於本世紀初。我印象深刻的一件事,是2002年的時候,學院專門請了《窮爸爸 富爸爸》的那個作者來講座,還組織了一場學生的讀書座談會。那本書我實在是讀不下去。後來聽說,那個鼓吹成功的作者,自己也破產了。
《富爸爸窮爸爸》作者公司破產,但據說他保住了不菲的個人財產人們對成功的痴迷,也是中國經濟成功融入世界的一個副產品。於是,校園傳銷者們年復一年日復一日地重複著他們的車軲轆話:只要努力,就能成功。但,這是在漲潮的時候,人們很難分清歷史的行程和自我的奮鬥究竟哪個作用更大一些。
等到了2008年金融危機一到,大潮退去,裸泳者的底色就展露無遺了。於是在2011年前後出現了「潘俊閉飧齟有自我黑化、自我貶低意味的語詞,從成功學的巔峰直入犬儒主義的谷底,車軲轆話也從「只要努力,就能成功」轉變為「再怎麼努力,也不會成功」,因為結構固化、時運不濟,投降認命吧。
世界在發展,結構在變化,時代在召喚。2012年過去了,世界末日並沒有到來,這五六年來,全世界的人們固然都不怎麼提成功了,要說好,好不到哪裡去,可是要說差,也沒差到哪裡去。差強人意,湊合,還行,just so so。於是一鍋「佛系」的雞湯新鮮出爐,講究的是「看淡一切」,既沒有成功學那麼雞血和狗血,也沒有「潘俊蔽幕那麼卑賤粗鄙,介乎二者之間,抑或是二者的雜糅。
我經常和學生交流這樣一個看法,誰規定的某某學科、某某大學就一定要培養某種類型的人,甚至細碎化到只能去某種類型的行業、某幾大公司去工作?人生不應被如此自我框限。沒有誰能夠規定你是什麼樣的人。人都是活出來的,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活法兒。「存在先於本質」。

無論上世紀80年代還是本世紀以來,時代精神狀況的嬗變,都是社會歷史變遷進程的產物。什麼是成功的人生,什麼是人生的意義,這些問題,由第三方來評判都未免有武斷之嫌,如果再帶著不合時宜的「有色眼鏡」來評價他人的選擇,就更不只是失禮,還有點「亂入」了。我們有什麼資格來褒貶評判甚至指點干預他人的選擇呢?在這個問題上,200年前誕生的那位「天降偉人」在他17歲時,已經給出了相當完美的答案:
「我們應當認真考慮:所選擇的職業是不是真正使我們受到鼓舞?我們的內心是不是同意?我們受到的鼓舞是不是一種迷誤?……我們的使命絕不是求得一個最足以炫耀的職業,因為它不是那種使我們長期從事而始終不會感到厭倦、始終不會鬆動、始終不會情緒低落的職業,相反,我們很快就會覺得,我們的願望沒有得到滿足,我們理想沒有實現,我們就將怨天尤人。」
從那位北大「奧數天才」畢業生自己的回應來看,他的思維、邏輯、表達都很清楚,情感心智看上去也很正常,這是一個有人味兒、有生活、有故事的活生生的人。人家的選擇,沒毛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