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嫁了好老公的女孩後來怎樣了

喜歡一位寫作者。她和丈夫住過倫敦八年,一起環球旅行過一年。有了小孩后,他們住在北京,她是自由職業者。

最近她寫了一句讓我觸動的話。

「很多人告訴我們:知足吧,女性已經處於一個最好的時代,享受著前所未有的權利和優待。但這是徹頭徹尾的謊言。」

母性經驗帶來的獨特反省,讓她必須去面對一些「女性專屬」的沮喪:為什麼男人不用為「兼顧事業和家庭」而煩惱?為什麼「母親」的身份就會帶來限制?為什麼許多女性所做的選擇其實並非出自本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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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帶給女性壓力的那些主題,也繞不開工作、家庭和自我。平衡太難求取,所以她們總會在生命的某個階段對自己產生懷疑,進而去詰問整個社會結構。

這令我想起香港學者何式凝曾說:「女性的生活一點都不容易,無論你選什麼路,都不容易。」

無論你選了哪一條路、無論你選擇在哪裡生活,要面對的困境可能都是一擁摹

香港人妻:不敢生小孩

認識C小姐時,我們兩個都掙扎在香港最「底層」的媒體行業,她雙眼發亮對我描述她的目標:「我要轉工!去拍賣行!」

沒讀過Fine Arts或藝術管理學位,零相關工作經驗,僅僅憑著強大的個人興趣和做文化記者跑春拍秋拍時能接觸到的那點人脈,她硬是成功進入一家國際拍賣行做業務助理。

她是那種很清楚自己要什麼,也不太可能為了家庭而放棄自我的女生。

但前幾天她告訴我,她正在面對人生最艱難的抉擇:到底要不要生小孩。

她跳槽到拍賣行后一切從頭學起,花了快五年才總算摸到藝術市場的門。晉陞空間和職業前景終於開始有了,但主管講得很明確:建議她暫時不要生小孩――以她們這個行業的工作強度,女生一旦有小孩,就很難再繼續上升了。

那些嫁了好老公的女孩後來怎樣了圖源:AFP

這個「玻璃天花板」其實在許多行業都存在。投資銀行和律師事務所里的女性從業者懷孕后也多會選擇離開,而那些能進入高層的女性,往往都很符合人們對「女強人」的刻板印象:不是離異就是無孩。

「你想要小孩嗎?」我問C小姐。

「其實我老公和我對小孩都很無感。」

「那就先不要咯。」

C小姐淡淡答我:「我快36歲了。」

我們陷入了心照不宣的沉默。

男女平等、性別平權那些宏大概念在「生育」面前顯得黯然失色――身為女性,其他一切事都可以按「自己的時間表」去做,唯獨生小孩很難。

選擇生小孩的女生,即使在公認性別最平等的北歐,一樣要付代價。學界稱之為「育嬰懲罰」(child penalty)。

丹麥女性生下第一胎后,薪水會快速縮水三成,且不可能再回到原有水平――倒不是因為性別歧視,而是女性在生育后,為了照顧小孩,會自動減少工作時數:全職轉兼職、或者乾脆換工作。因為懷孕,瑞典女性成為高階主管的機會也只有男性的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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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小姐婚姻和睦,她的先生在生育問題上也從沒給過她絲毫壓力(甚至比她更不想要小孩),可她仍然實實在在陷入了焦灼,更被這種焦灼牽動出了自我懷疑:

繼續撲在工作上錯過最佳生育年齡值得嗎?

拍賣行這份工真的那麼重要嗎?

老公在建築師事務所是不是比我的工作要更有前途?

C小姐突然發現:「其實我婆婆過去說的一句話是有道理的。她說到了某個階段,女人的生活重心自然就會發生改變。每個女人都是這麼過來的。」

哪個師奶的青春不曾壯闊驚天?這才讓C小姐真的難過。

輝煌事業與美滿家庭兼顧的故事可以發生在Ivanka Trump(伊萬卡・特朗普)那本大談女性勵志的書里(《職業女性:改寫成功的規則》),卻不會發生在多數「普通女性」身上――她們並沒有那些資源

那些嫁了好老公的女孩後來怎樣了美國總統唐納德・特朗普的長女伊萬卡・特朗普。圖源:starmedia.com

Ivanka有三個小孩,但她還有司機和很多保姆。職業女性在事業上所遇到的瓶頸她更是無從體會――因為就算沒有任何相關工作經驗,Anna Wintour都想要雇她。

(編註:Anna Wintour,安娜・溫特,《Vogue》雜誌美國版主編,電影《穿PRADA的惡魔》(時尚女魔頭)原型。現實版的「時尚教母」,在全球時尚領域有著巨大的影響力。)

那些嫁了好老公的女孩後來怎樣了Anna Wintour與英國女王在倫敦時裝周同框

但對C小姐這樣的人妻來說,工作來之不易。

如果不生小孩,老公和自己以後會不會後悔?如果一生完馬上回到職場,小孩請外佣來帶,那麼「親子關係疏離」、「父母成育兒配角」這些香港社會版最喜歡渲染的中產家庭問題會不會就落到自己頭上?

其實,全世界女性都和C小姐一樣,在面對著艱難的生育抉擇。

台北人妻:回不去的職場

我認識一位40多歲的台灣媽媽。

她讀美術系出身,身形嬌小纖瘦,走路飄飄的看上去像個仙女。年輕時她叛逆,活得自我,從沒想過陷入家庭的柴米油鹽。

後來陰錯陽差,肚子大了。她嫁給當時的男友,因為他恰好能欣賞她的獨立個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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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本來已經在一家廣告公司做到企劃部經理,但因為接連生了兩個兒子,又不放心把小孩交給外佣來帶,她只好辭職,留在家裡照顧小孩。

到了30歲後半段,她重出社會卻不上不下,也嘗試過自己開公司,但整個行業的黃金時代已經過去,先後創業兩三次都無疾而終。

再後來的故事,成了爛俗的八點檔。七年之癢一過,老公的外遇就沒斷過。她其實根本懶得去管,直到偶然發現他怎樣對他們共同的朋友抱怨和指責她。

字眼裡儘是不屑:說她自私、說她做飯不是給人吃的、說她從沒在婚姻里給他溫暖、說她沒能力還去學人創業……

她提出了協議離婚。

他娶她時欣賞她獨立自主,婚後卻怪她沒把家裡照顧得滴水不漏。

她重回職場時他明明表示支持,但她創業受挫后就變成了「根本沒能力」。

她講完這個故事後,帶點無奈地說:「這個社會是不允許女人失敗的。」

尤其不允許那些看起來「獨立自主」的女人失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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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從她身上看到了「獨立自主」的女性在進入婚姻后要怎樣面對來自家庭內部和社會外部的雙重不公。

家庭層面,她的老公選擇性忽略了她多年把時間放在小孩身上的犧牲和付出。而社會層面,她又不符合主流標準對「成功女性」的定義――拿不出什麼亮眼的事業成就。

婚前她最吸引伴侶的「有個性不依賴」婚後就變成了「不體貼不溫柔」。

生產後她想立刻回職場,老公勸她先帶兩年小孩,說孩子就這麼幾年最需要母親。她留在家生了二胎,他卻有了外遇開始挑三揀四嫌東嫌西,不再尊重她是個「平等獨立」的個體。

Facebook首席運營官Sheryl Sandberg曾懇求天下的媽媽們「向前一步」――重新找回自己在職場中的位置。

但現實中,當她想回歸事業時,早已物是人非。

女性為生育所付出的職業代價,唯有自己償還。面對挫折,別人會認為你沒付出努力跟上日新月異的時代,甚至是個人能力不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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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就是想兼顧「事業與家庭」的女生所必須面對的悲哀:你只能成功,你只能比那些「女強人」和「沒有事業心」的女生活得更八面玲瓏,這個社會才會把你當成傳奇去稱羨。

做不成傳奇的結局,就是婚姻事業兩頭不到岸。

在台灣,同住一個社區的母親們,見面打招呼時習慣稱呼對方「XX媽媽」。但她卻對我說,這是她最害怕聽到的稱謂

這稱謂會不斷提醒她,選擇做「XX媽媽」而埋葬掉的那些歲月與夢想。

「我不敢說如果重來一次的話,我會拿掉小孩。但我真的有想過,假如那麼做了,今天的人生會怎樣?」

灣區人妻:獨自上路,不必相送

人妻的困境絕非華人社會所獨有,而且如果是因為「妻子」這個身份而選擇跨地域生活,很可能會面對更多沮喪與衝撞。

32歲的Z小姐是我的閨蜜,她最近拿到了一所美國名校的博士全額獎學金。

大家恭喜她的畫風基本上都是:「哇還以為你會一直呆在英國!換地方啦!

少數朋友會羨慕她「離開學校這麼多年還能回去!」

而我第一反應就是問她:「那你的婚姻要怎麼辦?」。

她倒很平靜:「我感覺我們兩個現在已經處於半放棄狀態了,隨緣吧……」

Z小姐是我身邊唯一一個「程序員的老婆」,她和老公是大學同學,一畢業兩人就裸婚了。今年,他們結婚剛好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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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初她在英國讀完碩士,本來已經在北京找好了工作,卻還是因為家庭又回到倫敦。

朋友圈裡的她,完全就是個人生贏家――吃穿不愁,在歐洲四處遊歷做義工、報課程學法語和西班牙語,還打造了一個有聲有色的美食博客。她也沒完全「靠老公養」,自己一直在接案子。

我一度覺得她是在婚內保持「獨立自主」的典範,直到有一次她在Skype上崩潰大哭。

我很難想象她居然每天一睜開眼,就面對著「我到底在做什麼」的煎熬。

缺乏規劃的職業道路、無法定義的未來、對自身價值的不斷懷疑與否定――這一切都讓她覺得「家庭」在一點一滴吞噬著她的「自我」,而且遲早會把她整個吞沒。

美食博客、學語言、四處旅行,她把日程安排得很滿,因為她不敢讓自己閑下來去思考未來。

必須做出改變的契機,是因為Z小姐的程序員老公決定跳槽去加州灣區。

而如果她拿H4簽證一起去,在老公的綠卡資格申請通過前就不能合法工作(少說也要三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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灣區家庭的典型標配就是「碼農老公+全職太太+一兩個小孩」,因為那邊托嬰價格不是普通的貴(每月平均1900-3300美金),白人太太也得在家帶孩子,更不用說大量的外來移民了。

Z小姐很清楚,灣區H4是個幸福指數很低的群體――或者準確來說,是那種在家養孩子做代購的「清閑」日子,無法讓她感到「幸福」。

做全職主婦將令她再無法用職業價值去定義自己。而灣區貧乏的社交和城市生活,也基本掐斷了她在職業之外所能定義自己的一切道路。

更讓她自卑的是,她在老公面前根本就沒有議價權――她當然不可能有寫代碼的掙錢多。

天地變色吵了無數回,兩人都無法妥協。

理工男固執起來很可怕:「你為什麼就是不肯支持我?」

「我當然非常支持你,但我也不能放棄自己。」

Z小姐在復盤那段吵到快要離婚的日子時,已經能夠平心靜氣。

「我不是不能理解他為什麼想去灣區,如果換成我,我也一定非常想去。我知道很多女生在放棄了自己的職位或者學術背景后,的確能從對家庭的貢獻中去定義自己的幸福。我對家庭主婦從來都沒有半點偏見,其實我一直很羨慕她們,可能是我太自私了吧……我沒辦法。」

做家庭主婦和做事業女性,同樣都是彰顯「個人價值」的選擇――只要前提是能忠於自己

那些嫁了好老公的女孩後來怎樣了圖源:unsplash

而Z小姐「忠於自己」的方式則是獨自上路,去追尋她一直埋在心底的學術理想。她和老公決定異地分居,各自尊重對方的選擇。

「去建立一個新的自我,這是我當下最好的選擇。錢、職業、身在何處、我的婚姻以後會怎樣……這些比起靈魂上的充實,其實都沒那麼重要。」Z小姐堅定又坦然。

或許,正因為女生無論選擇走哪條路都會很不容易,所以建立自我和忠於自我才更重要。

畢竟無論在哪個社會裡,絕對意義上的「男女平等」都很難實現。

就像在挪威瑞典,雖然有「爸爸專屬育嬰假」,最多也不過三個月。所以即使所有國家都效仿北歐去立法,讓爸爸們必須休「育兒假」,那他們頂多也就是幫寶寶換幾個月紙尿褲,「法定假期」一結束,剩下的漫長責任還是會落到女性身上。

那些嫁了好老公的女孩後來怎樣了圖源:unsplash

該怪責社會結構嗎?制度設計和福利環境上的支持,固然能夠緩解女性的困境,卻不可能從根本上消除她們的困境。

我反而很喜歡何式凝的一種觀點:女性生活中的很多痛苦,一部分是社會給予的,另一部分則是因為「她們追求的很多東西,是永遠不會得到的。」

很多女性渴望長出三頭六臂,事業愛情家庭面面俱到,但這必定會強化自己的痛苦,照見更多艱困。

既然每條路都那麼難,倒不如放過自己,承認自己的局限。

不在各種選擇間踟躕,勇於乾脆利落去做取捨,在每個階段都大膽忠於那個當下的自我

婚育、職業、自我定義、生活形態、親密關係……即使一再試錯,依然可以重新取捨並做出選擇。每一次打破原有的路徑,都會帶來顛覆與新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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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Z小姐說:「和值得的愛,一定會再次相遇的。」

我問她:「什麼是值得的愛?」

「在愛里,我找到自由,然後重新上路。」

願每一位女性都活得自由而強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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